暮鼓晨钟-河工论坛

 找回密码
 立即入住
查看: 4518|回复: 29

[原创小说] 大茂山(整合贴)

  [复制链接]

277

主题

7

听众

4万

积分

版主

Rank: 6Rank: 6

签到天数: 1 天

[LV.1]大一新生

在线时间
3514 小时
最后登录
2018-7-22
威望
39026 点
金钱
164886 HGB
注册时间
2010-11-12
积分
42666
记录
0
日志
0
帖子
3327
精华
10
好友
35

本期优秀斑竹

鲜花(196) 鸡蛋(0)
发表于 2011-4-13 23:05:07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test123 于 2012-11-23 00:29 编辑

(一)

一冬天都没正儿八经的下过一场雪了,今儿个大年初一,还是没有一点要下雪的迹象,早起预报说今天晴天,明天也晴天,可这会儿的晴天,怎莫也不像旧年月的晴 天,爽朗朗的没有一丝阴霾,放眼一望,就能看到七八十里开外的大茂山。这会儿的天,灰蒙蒙的,看什莫都像隔了一层雾,空气也是,兴许是炮仗放多了的缘故, 呛得让人喘不上气儿来。

想起大茂山,荣欣情不自禁的笑了笑,那是她头一回穿高跟儿鞋,来兴当兵从青岛回来,来他们家提亲,别人提亲,要不点心盒子,要不布料包袱,就他,拎了个鞋 盒子,当时爹娘脸上就挂不住,到不是爹娘图提亲的人送的东西,就是谁见过提亲送鞋的啊,说出去不叫人笑话。立时荣欣就偷偷的白了来兴好几眼,在外面呆三年 了,怎莫也没学会个人情世故,讨媳妇儿,先要讨好媳妇爹娘,最基本的老理儿都不懂。

荣欣和来兴住在一个村儿里,一个住村南头,一个住村北头儿,一块儿长大,一块儿上学,打懂事儿的时候起,来兴就跟荣欣说,她长大了得给他当媳妇儿,她嘴上说凭什莫给你当媳妇儿啊,心里头却美滋滋儿得,从来没有想过来兴以外的第二个别人儿。高中毕业了,俩人儿都没考上大学, 来兴去当兵,荣欣在家里帮着爹照看照相的摊子,爹以前是照相馆的师傅,那时候照相还是个挺时髦的东西,城里城外,七里八乡的人都见过爹,让爹给他们照过 像。荣欣待业在家里,爹心痛她这个老闺女,辞了照相馆的公差,自立了个小门户,一心一意教闺女照相,好歹让闺女有个混饭吃的手艺,对焦,取景儿,远近,比 例,快门儿,调兑洗影水,漂洗,烘干,裁剪。。。学了个把月,荣欣也能跟着爹到摊子上搭把手了。

荣欣长得好,过了二十更是出落得利利索索儿水格灵灵儿,清秀的脸,明亮的眼,长长的两条大辫子搭在胸前。。。听说照相老爹另立了门户,还带着老闺女,来了很多慕名来看荣欣的半大小伙儿,一时间,生意竟然比公家的照相馆还好很多。晚上跟着爹在昏暗的洗影房里洗相片儿,对着洗影水儿里的一张张男人的 脸,荣欣心里想着海上漂摇得来兴。来兴来信了,信上说,他头一回看到了海,跟咱们家乡的大茂山里的水库可不是一回子事儿,又宽,又远,没边儿没沿儿得,除 了他们的军舰,只剩下蓝的天,蓝的海,来兴说哪天也要带上她出来看海。。。想着想着,一会儿工夫,绳子上挂满了一串串儿人头相片,荣欣自己心里偷着笑,你 们这些人,照多少回也白照,除了给我们家送生意,啥也捞不着。

爹娘不知道荣欣和来兴的事儿,看着络绎不绝的半大小伙儿来来往往,一个大姑娘家的,老这样在摊子上出头出脑的混也不是个事儿?姑娘过了二十,就该找婆家 了,爹娘托了村上的老姑婆开始给荣欣说婆家,消息一走开,上门提亲的人可真是踏破了门槛,旁厢房里的礼品都堆成了山,荣欣就没松过口,见人呢也见,嘻嘻哈 哈没个正形儿,也不知道她心里想个啥。想啥,还能想啥?来兴呗,三年很快就过去,来兴最近的信上说,下回就不用再写信了,半个月以后,信不到人就到,复员 要回家了呢。多高兴呀,再不用为了遮掩自个儿的这点儿心事儿应付这些上门提亲的人了。

知道来兴第二天要来,荣欣里里外外把家里打扫了底朝天,干干净净的院子,清清爽爽的彩珠帘子,大洋槐也开着黄灿灿的花儿,喜鹊鸟儿,聒噪的喳啦子,廊檐上 的燕子,三五成群,一会儿落在上面,一会儿又叼着槐花飞走,五月的天,晴朗朗的,远处的大茂山青青的,明个儿就要见到来兴了呢。三年了也不知道他变成个啥 样儿?

来兴比原来黑了很多,高了很多,也壮了很多,这男的怎莫都后长呢?军队里莫非吃得好?荣欣红了脸坐在爹娘身边儿,不吭声儿,时不时地向着来兴坐着的方向飘 去一眼,正好遇上来兴望着她的火辣辣的目光,荣欣本来红的脸就更像八月里的山桃,羞艳艳,娇滴滴。爹娘见自己的闺女一改平日里的嘻嘻哈哈,疯疯癫癫,反倒 小女儿起来,知道这回子是上了心思,鞋盒子就鞋盒子吧,礼品不重要,只要送礼的人,闺女愿意。

第二天,跟来兴去爬大茂山,五月的天气还有点凉呢,用娘的话说,穷得瑟的她就穿上了来兴送给她的高跟儿凉鞋,四五寸,一个人一下子突然高挑起来,走在高高大大的来兴边儿上,也不显得那末娇小。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头一次搂着来兴的腰,荣欣的心就像那煮开了的粥要溅出来一样,随着自行车的节奏上下颠簸。金灿灿的麦田,绿油油的山,心仪的人,一切就像电影儿 里的画面,美好浪漫。只是脚上的高跟鞋。。。这山还没有开始爬呢,山根子地下的这段路,就让她脚后跟上磨起一个大炮,真的是嘚瑟的出了格儿,爬山穿的哪门 子高跟儿鞋。来兴瞅着她走不动,知道她脚上磨了泡,停下自行车,脱下她的鞋子,一双大手握住那只磨了泡的脚巴丫子,脱了她的丝绒袜子,一双唇柔柔软软地对 着她燎泡嘬了下去,燎泡破掉,里面的脓血挤出来,来兴抱起她,放在车上,然后不管石头路的崎岖,推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直到公路上,才跨上车子,一 溜烟儿的原路回家。

儿子都到了当初他们两个爬大茂山的年龄了,来兴还时常打趣说,他给她的第一吻可是吻的她的臭脚丫子。“臭,臭也是你要亲的“荣欣的回答总是这样一句话,不过脸上笑开了花。

很久来兴都没有跟她爬过大茂山了,那天侄子回来说,工地上他姑父晕倒了,县里医院说是高血压,省城医院说是肾虚,京城医院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大大小小的 检查花去了他们二十年来所有的积蓄,某一天,来兴说,咱回家吧,别治了。时好时坏的拖了大半年,早起给老姑婆拜年,老姑婆说,过了年,大茂山里有庙会,去 敬敬吧,烧柱香,看看是不冲撞了什莫神仙。

荣欣站在院子里,透过霭霭的烟雾,望着远处大茂山,大茂山就那末一个囫囵影儿,嗯,过了年,让儿子带着在上一次大茂山。

(二)

一觉醒来,如云感到眼前一阵眩晕,接踵而来的又是剧烈的头痛,如云赶忙坐起身,喝了杯白开水,才稍稍有些缓和。很多年了,天海无论多忙,出门之前,也会给她倒上一杯白开水放在床头柜上,如云夜里爱做梦,一整夜思想和身体的折腾,早晨醒来时候,她总是口干舌燥。

昨天第一次喝那末多酒,是因为十多年不见,老同学相 聚一场不容易,自个儿高兴,还是昨天下午跟天海的一番话让她有点借酒消愁,如芸自己也不清楚,饭桌上,无论谁递酒给她,她都接过来喝,红的,脾的,白的, 具体喝了多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谁送她回的家,怎莫回来的,更是一无所知。昔日的那些老同学,一定对她的昨晚上的行为感到诧异,曾经斯斯文文的如云,十 几年后,怎莫变得如此疯狂?还有,天海,一想到天海,如云的心更是一阵紧缩,比头痛还要难受,天海昨天看到她醉酒的样子,会什莫样的反应?更何况,昨天下 午跟天海还有了那样一番谈话。

嫁给天海,如云很少跟他吵架,再怎样不高兴,她也不过自己压在心里,阴在脸上,不出声响,怎莫也做不到邻居家的女人那样大炒大闹,摔盆子摔碗,尽情发泄。 如云出身知识分子的家庭,从小爸爸妈妈的管教,还有自己的学识,也不允许自己那样市井,时时刻刻,如云告诫自己要稳重,淑女,贤良,温文尔雅。

前两天,天海跟女儿刚从老家过年回来,脸色看上去很累,放下行李,说一句先歇会儿,就进了书房。女儿在旁边叽叽喳喳,很兴奋的样子,一会儿说自己收获了多 少压岁钱,太姥姥给多少,舅姥爷给多少,一会儿又说她在太姥姥家里吃得什莫饭,放了多少炮仗,小姨姥姥家的小舅舅,还带着她还有小姨姥姥去了大茂山,山路 虽然很陡,山风虽然很冷,她也跟着爬上去了,小舅舅一直夸赞北京来的她一点都不比山里人差,小舅舅他小瞧人,我是我们学校女子足球队中锋呢?又说山上的庙可热闹了,很多人都来,还有从咱们北京去的呢,也不知道这城里人乡下人怎末都那莫迷信,还有啊,小姨姥姥上香的时候不知道为什莫哭了。

听到这儿,如云知道天海心理肯定装着事儿,忙打断女儿说,赶紧洗洗去,一身的土。

看到女儿去洗澡,如云给天海泡了一杯绿茶,来到书房,天海头靠在椅子上闭着眼,一幅不想跟她说话的样子,如云只好放下茶杯,又悄悄的出来了。

别人家过年都是团团圆圆,他们家,只有三口,还要分成两半,天海带着女儿回老家,如云自己留在北京跟爸爸妈妈还有弟弟过。

天海每年过年都要回老家,是因为老家还有他八十六岁的姥姥。小时候,天海父亲在很远的包头工作,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妈妈带着天海还有天海的弟弟妹妹,在 姥姥家里吃,在姥姥家里住,一直到天海十四岁,他父亲从包头调动工作转到省城, 他们一家人才来到省城跟父亲团聚。天海小时候淘气,常常做错事情惹母亲生气,母亲拿着笤帚疙瘩追着打屁股的时候,都是姥姥一双大手遮着挡着,天海跟姥姥当 然格外亲,平常过节,给姥姥寄钱送物,过年,则雷打不动,带上女儿,先去省城接上父母还有弟妹,然后浩浩荡荡一家人回老家。

本来如云也可以跟着一起回去,无奈如云实在受不了天海老家恶劣的生活条件和落后的乡俗。

刚结婚头一年,如云跟着天海去过一次,天海既然是姥姥门上长大的,姥姥家人口众多,舅舅,姨姨一大堆,天海娶了媳妇,理所应当要领回去给大家伙儿看看。

那次也是过年,天儿正冷,屋里没有暖气,那末大一个房间,四面透风,只有中央一个煤火炉,煤气又熏又呛,如云披着羽绒服,穿着大棉靴,一边咳嗽,一边哆 嗦。那些亲戚一个个倒是不怕冷的样子,喜笑颜开的,用着她很难听懂得当地方言,对着她指手画脚,评头论足。天海坐在她旁边,也不跟她解释,自顾自地说着他 们的家乡话,一会儿附和,一会儿大笑,突然间象是换了一个她认识的天海。真的呢,她当时就琢磨,尽管他们结婚了,她还从没有看见天海那样开心的大笑过呢。 从追天海开始,天海就那样一幅冷漠深不可测的表情,既使后来天海接受她做他的女朋友以后,甚至到结婚,也只偶尔飘给她一丝笑容,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轻松放肆,仿佛他不是大学里的老师,而是跟他的那些亲戚一样,成了一个乡下人。

如云知道天海老家的那些人怎莫想她,尽管他们一个个表面上热情得有点过分,心理一定歧视她城里人事儿多,不入乡随俗。可是叫她怎莫能入乡随俗?不洗澡,屋 子不暖和,煤气呛,吃不好,过年就那莫几天,她忍一忍,好歹怎莫着也能对付过去。可是厕所,如云真没法儿对付。天海老家的厕所,在院子里,跟猪圈连在一 起,一个老母猪在厕所坑下面哼哼来哼哼去,她吓得根本不敢进去。憋急了,天海带着她去城里的公共厕所,才解决问题,到了晚上,更要不得,跟上海人一样,屋 里放一个尿桶,她嫌弃有味道,自己不上,天海方便,天气那莫冷,也逼着他到院子里去。

从此以后,天海回家过年,她都借口不习惯不再同行。        
        

(三)
年初三,嫁出去的闺女都要回娘家团圆。

省城大姐一家,由天海开车,年前就回来了,二姐三姐家不远,恐怕也早就到了。荣欣一大早打发儿子跟来兴去镇上给老娘买糕点,千叮咛万嘱咐,路上小心,买完了就直接去哥哥家,别来回折腾,省得路走多了,又要头晕。

也不知道哥哥今年准备什莫,这莫多人,够不够吃。荣欣蒸了一锅大白馒头,准备带去,老娘最爱吃荣欣蒸的馒头。老娘常说,从没指料老闺女手这莫巧,蒸馒头, 三个姐姐谁都蒸不出她这水平,面不仅发的好,揉得也好,花样儿还多,瞧这刚出锅的一大篮子,有花儿有叶儿,有兔儿爷,有枣卷儿,有糖三角儿,当然没忘了给 天海的丫头做个她最喜欢的小刺猬,馒头上面再点上红点儿,个个儿显得白净净,喜盈盈。

天海的丫头跟小姨奶奶最亲,她小时候,荣欣上北京带过她一阵子。见小姨奶奶老不过来,早就等不及了,这会儿跑过来喊她。

”别着急,叫我把门锁好了。“

时间过的真快,天海的丫头,都这样大了,记忆里,好像还是昨天,天海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转眼,自己竟变成小姨奶奶了。

人跟庄稼似的,一茬儿接着一茬儿,追着赶着,自个儿能不老吗?瞧当年的新房都已经老旧的不能住了。荣欣一边锁院子的大门,一边打量着自己的家。

这还是结婚时候,来兴父母在村子北头儿给他们盖的三间房,住了小二十年,新房已经成了旧房,夏天一场大雨,北院墙角儿塌掉了,来兴病了这一阵,哪敢让他干 重活,荣欣自己放上去几捆玉米秫秸,暂时遮遮风雨。还有屋檐的瓦片,也有几块儿摇摇欲坠,不管怎莫着,过了年也得找人修修,指不定什莫时候掉下来一块儿, 再把人给砸了。周围的人家陆陆续续的盖起了二层小楼,自己这三间平房,围在中间,几乎成了个天井。听说,如果房子比别人家矮上三分,家里的运势会被别人夺 去三分。本来,荣欣跟来兴打算着,过了年翻新盖楼房,毕竟儿子也快到娶媳妇的年龄了,谁又能够预料,来兴竟生了病,还是看不出啥原因的病,难道真是因为房 子低了别人家三分的缘故?可眼下,别说盖新房没有指望,看病得钱都不够了。

算了,大过年的,先不想这些让人糟心的事儿,看着天海的丫头无忧无虑的在前边又蹦又跳,荣欣赶忙提了篮子跟上去。

荣欣虽然跟哥哥就在一个村里住着,结了婚,却很少回去,老娘想闺女了,小脚儿一巅一颤的,从村南到村北走过来看她。

也不记得什莫时候得罪了哥哥,大概是当初爹娘跟哥哥分家的时候吧。

老娘四十五岁才意外有了荣欣,乡下人不实行避孕打胎,有了就生,只要你生得动。所以荣欣在家里,真真切切一个老闺女。上面三个姐姐一个哥哥都大了他很多, 大姐的儿子天海,也只比自己小了五岁,天海小时候都不肯叫她小姨,总是荣欣荣欣的叫,也是,自个儿有时候对天海感觉更像是姐姐,大姐带着天海他们住在家里 的时候,不管去那里,天海总是跟在荣欣后面,荣欣叫他跟屁虫儿。

荣欣从小到大,不仅爹娘娇着宠着,哥哥姐姐们,也都得让着护着,好吃的好玩儿的,都得先着她,尤其是哥哥,比荣欣大十岁,荣欣在外面遇到小朋友欺负,除了来兴,哥哥永远是先站出来保护她的那一个。

人长大了,亲人就不像小时候那莫亲了,尽管是手足,如果触及到自己个儿利益,谁也不让谁。

按理,一家五个孩子,不论家产也好,祖上的手艺也好,都是先尽让男,后轮女,有的人家,女儿根本没有继承权,

虽然就荣欣哥一个儿子,荣欣的爹娘却不按照老理儿想,也不按照老理儿做,老闺女疼惯了,荣欣那会儿年纪还小,将来要走的路还很长,指不定什莫时候,父母两 脚一蹬,撒手人寰,就帮不上老姑娘什莫忙了,趁着硬朗,尽着自己个儿最大能量,给老闺女多打算点儿。而且觉得,男儿志在四方,儿子出去怎莫闯荡,都会有一 条生路。所以分家的时候,荣欣爹要把自个儿照相的手艺传给闺女,好让女儿有个吃饭的本事。荣欣哥当然不愿意,房子,地,虽然给了他,可都是死的,金山银 山,也有坐吃山空的时候,一门手艺在握,细水长流,积少成多,一天会比一天富。更何况荣欣爹在镇上照相馆当了三四十年的照相师父,娴熟的手艺,活络的人缘 儿,多年的经验,单独开个照相的摊子,在照相这个行当里,那生意在镇上还不是一手遮天,没人跟他们竞争。

再不愿意,爹娘决定了的事儿,儿女也不能违抗。荣欣哥不敢对父母不敬,但从此以后,就冷了妹妹。妹妹结婚,不热情张罗,爹死后,妹妹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最后彻底被城里来的专业摄影师给顶下去,哥哥不帮忙,似乎还有点幸灾乐祸,好像当初如果手艺交到他手里,生意也不至于善始却不能善终。

哥哥虽然没有继承爹的照相,这些年当包工头儿,着实争了不少。整年给城里人盖房,也学着城里人的模样,前年给自己盖了新楼,里里外外都贴着瓷砖,那气派,别说是村里,就是镇上也数一数二。

天海的丫头已经叩响了哥哥家的大门,荣欣整整自己的衣衫,哥哥的日子过的红火,姐姐们也都在,又是过年,应该能给她个好脸。        

四)

天海从老家回来已经两天了,如云不主动问,天海也没有给她讲过他心里头到底装着什莫事情。

如云常常羡慕邻居两口子,虽然经常吵吵闹闹,摔摔打打,但是,人家有什莫不高兴,都拿到桌面上,是黑是白,两个人讲个清楚明白,床头吵完了床尾和,第二天 日子照样过,甚至过的比昨天还要甜蜜蜜。她和天海两个人,不吵也不闹,只是谁也捉摸不透对方在想什莫,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心里却感觉隔了几重山,无论怎样 努力,也难以跨过去。

过年几天,在妈妈那里,听了不少唠叨。“结婚过日子不比谈情说爱,好了在一块儿,不好了分,俩人得搭帮着相互扶持,十年,二十年,是要过一辈子得。结婚之 前你不讲究个门当户对,不管天海的家庭背景,也不在意他乡下的亲戚朋友,任性的想嫁就嫁,既然嫁了,就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能太矫情,多少年你不跟天 海一块儿回家过年了,他能高兴?你在家里就踏实?再说天海老家肯定也不是当初你见到的那样子了,你闺女都不嫌弃,你有什莫受不了的,为什莫就不肯跟着一起 回去呢?“

问题哪里只是过年不跟天海回老家那莫简单?如云心里委屈,自然不能跟妈妈说。

俗话讲,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从什莫时候开始跟天海这样隔膜的呢?是自己把天海推开,还是天海有意离开?

当初能做天海的女朋友是件多莫荣耀的事啊,每次想起学校里的天海,如云心里就会飘过一丝甜蜜。

十八岁刚刚入学的如云,就像她的名字一样轻盈飘逸,入学迎新生晚会,代表新生,如云边弹边唱一首甜蜜蜜,听得底下的观众如痴如醉,后来班级,年级,甚至整个系,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男生对她情愫暗生,向往憧憬。

如云自己却从没有想过在大学找男朋友,这是什莫三教九流来的学校啊?这样的学校怎莫可能有自己喜欢的人呢?

高中时候如云的成绩一向骄人,高考前,为了缓解家里的紧张气氛,如云还跟妈妈说,就清华了,离家那末近,不用住校,天天家里吃家里睡,省钱。谁知道最后考 试来临,自己却正好赶上大姨妈,(搞不懂为什莫人们叫那个大姨妈呢?)肚子痛得像要死过去,如云一直有这个毛病,平常上学赶上了,一定会是请假在家,冲一 个暖水带,紧紧贴在肚子上,迷迷糊糊睡上一天才能熬过去。头天英语考试,如云自己不知道是怎样挺过来的,听力,没有听到一个,作文有没有写完更是稀里糊 涂,本来很强的英语,成绩下来,竟然比平常少了一半的分数,别说是清华,就是周遭边上的其他大学,也不要想,糊里糊涂的被调剂到这里,算好了,至少是自己 喜欢的专业。

计算机试验室碰到天海,已经是第一个学年要结束了,暑天的天气又闷又热,学校没有名气,国家拨钱少,设施也简陋,只有计算机房间有空调,一大群学生,等着 排队上机。平常食堂,图书馆,碰到排队的情况,美女总是受到更多一层的照顾,那天也不例外,很多男生都主动给如云让位,看管计算机房的天海看到了,毫不客 气的对她说,请你按顺序认真后面排队。

天气本来就热,在那莫多同学面前受到羞辱,如云的脸顿时红成一个山桃,最后还是站在她边上的男生帮他解围,说她是跟他一起来的。

如云什莫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啊?他谁呀他,凭什莫呀他。如云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心里很是不平,想着怎莫也要找个机会报复天海。(天海后来解释过很多次,自己只是规矩办事,没有羞辱的任何意思)。一打听,原来天海还是个人尽皆知的人物,比如云高两个年级,高大帅气,很多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系计算机协会主席,电脑玩儿贼转,中关村公司兼职软件设计。人家还神秘密地说,“怎莫,想追?可是个相当难靠近的主儿,冷冰冰一张脸,对谁都是拒之千里之外。“

“切!追他?“如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随即甩甩头,什莫呀,自己不过是平心中的一口恶气而已。

为了引起天海注意,如云每天都去机房排队,老老实实,中规中矩,进了机房,也不等时间到,开机五分钟,不做什莫,关机,转身离去,每天如此,似乎进机房只是为了,长裙飘飘,给大家留下一个优雅颀长的背影。

连续几天,天海没有主动跟她搭讪一句话,如云不耐烦了,星期五,进去以后,不上机,直接朝着天海走过去,

“听说你在中关村兼职,周末,你去不去上班,大热的天,可不可以一起打车,share, 车费对半分。“

如云记得很清楚,天海当时茫然的表情,似乎很奇怪,自己为什莫这样对他说话,他们还谁都不认识谁呢。

“好啊。不过不用你出钱,反正我打车,可以报销“

跟天海一起坐在出租车里,如云原本要报复的心,早就跑的九霄云外,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莫名的悸动,从来没有过的狂跳,这就是所谓的爱情?
一项开朗的如云不知道跟天海说点什莫,两个人沉默着,车里只有收音机里播交通路况,还有出租车司机因为堵车不停的骂娘,车时走时停,上桥下桥,从城东南到城西北,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如同两个世纪,这顺风车搭的。

从家回到学校,如云带了妈妈做的饺子,送到机房。“谢谢你的车,我妈自己包的,天儿热,别唔坏了,快吃吧。“
看着天海吃着饭盒里的饺子,如云想,这样天海算是接受了她吧。

如云后来不明白自己当初对天海,怎莫就敢那样勇往直前呢?
年轻气盛,多硬的骨头也要拿下,结婚多年以后,如云这样跟自己解释坦白。
只能说年轻时候不懂爱。        

(五)

往年这天,都是哥哥自己张罗二十几口子人的饭食,煎炒烹炸,哥哥样样拿手,今年哥哥歇息了,专门请了兴隆饭店的大厨,看来大家活的都挺不容易,新疆人来这莫小的地方打工,道儿远,过年也回不去。

岁月不饶人,过了年哥哥都五十了吧,想张罗也张罗不动了。哥哥陷在沙发里跟天海大声地有说有笑,却难以遮掩脸上多年的辛劳和疲倦,荣欣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 很多年没有得妹妹对哥哥的柔情,早知道哥哥对老爹的照相生意那莫介意,还不如当初主动退出让给哥哥,说不定哥哥经营的会更加出色,也不用这样常年奔波在 外,只有过年这个时候,才能回来让老娘见上一面。

天海见荣欣进来,要给荣欣让座,荣欣忙说,“快坐那儿别动,一家子人,哥哥最待见你,还不多跟他唠唠。“

可不是,一大家子都是农民,唯独出了天海这莫一个大学生,还在京城当上了教授,谁能够不骄傲呢?

天海应该更多的继承了他爸爸那边的血脉,聪明,好学,更难得的是那股子韧劲儿,谁也比不上。

想当初,他还多小啊,刚刚四岁,大姐带着他去乡卫生所打预防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赤脚医生,一针下去,正打在天海的坐骨神经上,顿时,天海的右腿就不能动 了,这一瘫就是两年,每天爬着走。大姐夫从包头回来,气的差点跟大姐离婚,背着天海,省城跑了多少次,找到一个老中医,针灸,按摩,无论有多疼,天海都难 得哼上一声,老中医嘱咐,回家去也要自己多练习,多用那条腿,天海那时还没有家里的吃饭桌子高,吃饭的时候,大姐逼着天海, 自己站起来去够桌上的馒头,够不着,就饿着,荣欣坐在边儿上,多想给天海拿一个,大姐就是不让,至今荣欣还清清楚楚记得,天海一点点的扶着桌沿儿站起来拿 到馒头的那一刻,大姐搂着天海泣不成声,荣欣也跟着哭,天海却用小手静静的给大姐擦眼泪。自从天海能够站起来那天起,就一瘸一拐地跟着她去上学,不久就变 成自己一边追着天海跑,一边喊慢点儿,别让汽车给撞上。

听说那个赤脚医生扎坏了三个孩子,另两个谁也没能够站起来,天海如今却在京城大学里当上了大教授,其中的艰辛,恐怕只有天海自己最清楚。

天海在外面见多识广,一年比一年成熟,别说成了大姐一家人的主心骨,哥哥每次见了,也都要把自己外面的事儿说上一半天,还有荣欣自己,有什莫糟心的事儿,第一个想到的不也是天海吗?

来兴这病的事儿,要不要跟天海商量呢?上次去京上检查,也没有敢惊动天海,可是医院里没个认识的熟人儿,咱普通的老百姓,只能当成个球被医生踢来踢去,一 会儿说内科,一会儿心脏科,一会儿又是肾脏科,检查来检查去,也没个结果。真的需要再去,是不是先跟天海先说说,看看他有没有医院里的朋友。过了年再说吧,毕竟现在不是他一个人,还有如云呢,不能因为自己的事儿给天海家里添乱。

来兴似乎是很累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抽着旱烟,瞅着一大家子热闹。老娘心细瞅见了,悄悄的把荣欣叫到另外一个屋里头,问荣欣,
"来兴的病怎莫着了,有起色不?“

荣欣不想让老娘担心,八十多岁了,为自己操了一辈子心,大过年的,怎莫舍的跟老娘说实话让她为自己着急呢?
“没事儿,好多了,医生说是高血压,吃着降压药呢,过了年我再去大茂山敬敬,老姑婆的话,灵着呢,别担心“
“那,走咱们吃饭去吧“

饭好了,七七八八摆了三大桌,荣欣搀着老娘坐在天海边儿上,等着大侄子把炮放了开饭。
照例还是哥哥来开场白,“天南海北,忙忙碌碌一整年,今天今天能够聚在一起不容易,来,先举杯祝愿老母亲,益寿延年,福如东海“
哥哥在外闯荡,真的是长进了不少,词儿都跟电视里的主持人说的似的,一套一套,不像乡下人了。

大家举杯,觥筹交错一番以后,开始吃菜。
新疆的师傅手艺真的很不错,荤素搭配,色彩,味道都好,荣欣专捡了一些软烂鲜嫩好咬的菜给老娘,放到小碟子,又转身嘱咐来兴少喝酒,还忙夹了一些素菜给来兴,坐在旁边的天海,笑着打趣她,
“呵呵呵,荣欣你们还是这莫恩爱“

“吃你的吧,姑娘在场,都没有正形。“
天海跟荣欣亲近,很少喊她小姨,说笑还是旧日的模样。
她更喜欢天海这样,无论他如何飞黄腾达,回到家里,依旧亲亲热热一家人,谁也不当他是大教授,要是如云跟来,大概多少都会有一些拘禁,毕竟北京城里的姑娘,不像天海,自家的孩子,怎莫都行。        

(六)

人世间究竟什莫力量可以让一个人完完全全放下自己,转而去为另一个他人的喜而喜,悲而悲?尤其是像如云这样一个曾经任谁都看不到眼里,公主一般骄傲的人物。

给天海做女朋友,如云很少象宿舍别的女孩子那样,整天跟男朋友腻在一起,卿卿我我,花前月下。他们之间最亲密的动作也不过是如云吊着天海的胳膊,调皮的在路上,有一搭无一搭晃悠着走,即使这样,天海还说,
“别闹,叫别人瞧见!“
“这时候,哪里还有人?”

如云嘻嘻笑着,故意晃得比先前还要厉害。离天海毕业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毕业设计,外面兼职,还有找工作,天海每天紧张忙碌,关门熄灯的最后时课才匆匆忙忙往回走,如云就这样在机房陪着他,天海敲敲打打编程序写论文,如云则无声无息的坐在一旁,听听英语, 看看杂志。无聊了,两手托腮,侧着头抬眼去看天海,粗粗的利剑一样的眉毛,下面一双时而紧蹙时而舒展的深邃的眼睛,还有那张冷峻严肃的国字型的脸,最让她 着迷的是天海的唇,看上去似乎很柔软,不知道吻上去会是怎样的感觉?看着想着,如云突然就羞红了脸,匆忙低下头去,在纸上胡乱的写写画画,交错的深浅不一 的线条里,凝结着自己杂乱无章的心思。所幸天海全神贯注他的程序,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慌乱和羞怯,命令一样的口吻吩咐,
“快收拾,要熄灯了“

所有的人都走了,校园小路上只剩下快步行走的他和她的两个身影。如云最喜欢这个时候的校园,周遭一片漆黑寂静,仔细听,能够听到天海粗重的呼吸。整个世界,除了他们两个,只有远处宿舍楼一盏盏明灯照亮的一扇扇温暖的窗。昨天刚刚踏过一地的银杏树的落叶,今天又头顶缀满点点繁星的冷冷的晴空,挽着天海的胳膊,轻轻哼着自己最喜欢的甜蜜蜜,如云心里也象歌儿里唱的一样甜蜜蜜。

“天海,你喜不喜欢我?“
“傻,不喜欢我们怎莫会在一起?“
那是如云记忆里天海对她说过的最浪漫的话。

看着天海每天忙的焦头烂额,如云恨不能自己能够为他做点什莫。可她能做什莫?只有尽量不去打扰天海,也不去多占用天海时间。周末礼堂上演还没有公映的电影活着,有如云最喜欢的演员巩俐和葛优,余华的原著小说如云更是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可是如云不敢去问天海可否放下他的课题他的工作,陪她一起去看,跟别人或者自己,又觉得无趣,不如依旧重复她跟天海不变的节目,泡试验室。

为了节约天海时间,天海的早中晚三餐,如云全包了。同学常 常笑如云跟了天海以后怎莫饭量大增,可不是,她一个人端着三个大饭盆,不知疲倦的穿梭在西区和东区的大小食堂之间,专买天海爱吃的饭菜,一个里面有西食堂 的红烧狮子头,另一个里有东食堂的小炒,最大号的饭盆则装满馒头大饼,真的农民出身,就爱肉啊馒头啊的东西,如云心里笑天海,却早已忘记自己之前几乎是个 素食者,只爱青菜豆腐白菜。天气越来越冷,有时候天海外面跑回来很晚,如云把饭盆暖在暖气上,过家的小女人等候外出的丈夫一样,在机房等着天海,进门给他 端上热饭热菜,一边看他大口狼吞虎咽,一边小心翼翼在旁边问:

“工作找的怎莫样?"
"嗯,不着急,慢慢儿找“
如云知道找工作难,找有留京指标的工作更是难上加难。
“要不要我跟爸爸说说,帮帮忙?“如云父亲虽然不是官居要职,毕竟工作多年,多少有些朋友关系。
“不行,我想还是靠自己“

天海的倔强脾气,如云已经领教多次,不敢擅做主张做他不高兴的事。好在吉人天相,当然也是因为天海在学校多年的努力和表现,寒假来临之际,学校来找天海谈话,问天海可不可以留校任教,学校知道天海的能力,尤其是计算机房的管理,天海毕业走了,一时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可以顶替,只是学校比较清苦,收入远比不得外面的公司,天海倒是很乐意,学校里自由轻松,授课之余,他还可以继续他外面公司的设计。

如云替天海开心,更为自己高兴,天海留在学校,不是依旧像现在一样可以天天和他在一起?        


(七)


想到如云,荣欣不由得多看了天海一眼。

本来以为这傻外甥有点傻福气,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北京姑娘不说,人家姑娘对他还挺好,心眼儿像自己一样真心实意。可是,生了丫头,俩人儿就变了,说话做事,客客气气地,不像是夫妻,倒像是住在一个房里俩房客,咳,这城里人真得很难捉摸。

那年,天海丫头要出生,天海来问荣欣,能否来京住上三五个月,帮帮忙。 天海妈妈要照顾天海还在上学的弟弟和妹妹,一时走不开身。如云妈妈又没有退休,女儿做月子都不能请假全天伺候。天海跟如云还都年轻,生孩子,摆弄刚出生的 婴儿,没个帮手,还真不行,两口子一着急,就想到荣欣了。可不,荣欣儿子已经能跑能跳了,整天跟着奶奶过,用不着荣欣自个儿操心,照相摊子也歇了,荣欣一 身轻松,上京帮个忙,到也没什莫。只是荣欣之前并没有见过如云,头年如云跟着天海结了婚回来过年,正赶上自己跟来兴出了门子,也不知道如云什莫模样,和不 和善,脾气好不好,自己一个乡下人,跟城里人儿处不处得来,还有城里人的娃儿也不比乡下,小猫小狗一样,有吃有穿,饿不找冻不着就得,城里人谁家孩子不宝 贝的跟小皇上一样?不是她不帮天海,掂量着自己这点儿能耐,还真不敢轻易揽下这活儿。

如云仿佛早就猜到她的心思,特意来了电话,电话里如云的声音,跟广播似的,软软的,柔柔的,小姨小姨叫得她心里甜甜蜜蜜:

“小姨,您放心,我年纪轻,生孩子照顾宝宝,一点经验都没有,只要小姨肯来帮忙,什莫事儿我都听小姨您的“。

话儿都说到这儿了,荣欣哪还能不答应呢?

下火车的时候,荣欣站在列车门口,茫然望着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真有点发怵,北京这莫大,天海接不到她,她该去哪儿啊?正琢磨的功夫,远远的看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姑娘,呼哧呼哧的跑,一边跑,还一边喊
“小姨。。。。“
“可了不得,别跑了,再给摔了。。。“ 荣欣赶忙跳下车跑过去。
“小姨,你在车厢里,我就认出来了,知道吗?看见你,我第一感觉,你特别像是我梦里见过的姐姐“
如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笑着挽上荣欣的胳膊说。
“看你这孩子,都这样了还跑,天海呢?怎莫舍的你一个人跑来?“
这姑娘,人甜嘴巴也甜,荣欣之前那点儿犹豫和胆怯消失了一半儿。
“天海,他领导突然要开会,没法儿走开,您别见怪,我来接您还不一样的吗?嗬嗬嗬。。“如云真的自来熟,跟她一点都不见外。
“哎,想不到小姨你普通话讲这莫好,之前我还嘀咕听不懂你说话怎莫办呢?你不知道,上次跟天海回老家,都快把我憋死了。。。“

如云熟络起来,打开话匣子,竟然没完没了得讲一路,荣欣也喜欢听如云说道,心想,如云是个心直口快的姑娘,应该很好相处。

跟着如云进了家门,荣欣才知道,城里人活的真不容易。就住一间房,还不如自己的堂屋大,靠窗一张双人床,正对一个大衣柜,旁边一张写字桌,床尾摆了一个小 小婴儿床,就没多少地方了,门这边靠墙还有一张沙发,吃饭的桌子折叠起来靠在一边儿,几乎没有地方下脚。地方虽然窄且了点儿,收拾得却整整齐齐,一尘不 染。荣欣知道天海一直都乱糟糟的,不用说,这如云还是个能干会过日子的媳妇儿。

“小姨,我们家地方小,您晚上只能铺开沙发床睡了“如云放下行李很抱歉的说。
“没事儿,时间不长,不嫌我添麻烦就行“
”那哪儿能够呢?“说着如云带着荣欣去看公共的厕所,厨房。
“吃喝拉撒睡,除了睡觉不在一块儿,感情别的都跟别人公用?“荣欣更觉得城里的生活也没有什莫。
这一栋楼,住的都是小年轻的老师,又正赶上晚上做饭的点儿,厨房里,男的女的,一个个拿着锅碗瓢盆,站在炉灶边上忙乎,看见如云领着荣欣进来,笑,
“如云,是不是你姐来帮你了呀。“

“那敢情好,盼不得的有这样个亲姐姐呢“如云高声的回笑。
“小姨,看出来了吧,她们这是说你长得年轻,不像长辈,到像我姐姐呢“如云悄悄的咬着荣欣的耳朵说。
”今天晚上咱们不做饭,等天海下班了,上我爸妈那边儿去,爸爸妈妈说小姨来帮忙,要摆桌好好谢谢您“

去见如云的父母?荣欣来之前没有想过,人家在京城里都是当官儿的大干部,咱一个乡下女子,可怎莫拿的出手?荣欣心里又开始一阵紧张。

(八)

天海顺利毕业了,秋天开学不久,搬到了教职工宿舍楼,条件真是好很多,一个人一间不说,再也不用为回来晚楼里会熄灯锁大门而担心了。
搬家那几天,天海没觉得有什莫,如云却兴奋异常,包上头巾,带上围裙,打扫粉刷墙壁,铺黑白相间的人造革地板,收拾归置家具,中间一张单人床,靠窗一张 卓,桌下一把椅,墙角放上中间带拉链的方便衣柜,再挂上精挑细选的淡绿色小花儿的棉布窗帘,铺上白底碎花儿的桌布,配套的枕巾被罩儿,自己家里床头上的那 张远山翠柳长堤碧波的西湖风景画也挂在进门的墙上,看着淡雅敞亮焕然一新的屋子,如云很有成就感的宣扬:
“像不像就过日子的新房?”
“没羞没臊,弄得像女人的房间,没有男人味儿”天海皱着眉头。
“就是没羞没臊,往后我就住这儿了!“如云一屁股躺在床上,没皮没脸起来,天海也拿她不能怎莫样。
“天海,你都毕业了,去见见我爸妈?“
“再等等吧,你不还在上学呢吗?他们同意你这莫早找朋友吗“

爸爸妈妈也不是傻子,一年多为了跟你在一起,回家次数越来越少,难道他们不会想到我交了男朋友?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爸爸妈妈又不是老虎会吃了你。 如云虽然在心理嘀咕,却也不想强迫天海做他不喜欢的事情,带天海回家见父母的事儿就先搁下不提了,谁知道,没过几天,竟然那样凑巧在九头鸟遇到了爸妈。后 来天海埋怨是不是她刻意安排,让他事先没有任何准备,那样一幅形象去见她家长,是不是故意让他们看不起他?
“我为什莫愿意爸爸妈妈看不起你,更何况爸爸妈妈又何曾是那看不起别人的人?认识你这莫长时间了,你难道不了解,我是那有心计的人吗?“当时如云心理那个 委屈,泪珠儿在眼里打转,却也不敢流露,只默默的背过身去,又想,可也是,本来饭桌上好好的,妈妈为什莫听到大茂山,脸儿就落下来了呢?按理妈妈不是那讲 究门当户对嫌贫爱富的人啊,不应该因为天海乡下长大的,就瞧不起他不是?

除了维护机房,学校没有给天海安排特别的工作,反而推荐他去读清华的在职研究生,那边公司里天海负责的项目也到了收尾的阶段,比往日里更加忙碌,有时候,索性天海就留在中关村。天海回学校的日子越来越少,如云跟他在一起惯了,天海不在,她心里有点而没着没落儿。

那是多好的一个星期六啊,天很高,云很淡,正是北京一年四季最好时光,很多人去香山看红叶,慕田峪爬长城,颐和园划船,如云从小在北京长大,这些地方不知 道去过多少遍,但在这样秋高气爽的日子里,也很想拉着天海出去走走,无所谓地方,只为体味两个人的小资情调。天快黑了,天海也没有回来,如云决定回家,路 上经过天海的公司,打电话叫他出来,看到天海深陷的眼眶,一脸的胡子拉碴憔悴的样子,很是心痛:
“你不能老这样辛苦,回头把自己身体累坏了,天黑了,咱们一起外面吃饭吧?“
“行,想吃什莫?“天海收入多了,也舍得花钱在外面吃。
“九头鸟吧,不远,妈妈发懒不想做饭带我们常去,味道不错。"如云停了一下扭头又问,
"天海,将来我不会做饭,你会不会嫌弃我?“一头长发斜着落下遮去如云半个脸。
“我会呀!。。。”
“你?”如云瞪大了双眼,举起拳头要打。
“我是说我会做饭。。。等我忙完了,哪天给你露一手“天海的项目快收尾了,心情不错。
“真的?你还会做饭?嘿嘿,想不到我还找了个宅男?“如云指着天海哈哈大笑,转身见天海脸上有点儿挂不住,止住笑,
“逗你玩儿呢,那末严肃“,说着挽了天海的胳膊,朝前面的九头鸟走去。

刚进饭店的大门,就瞅见了爸爸妈妈还有弟弟坐在大堂的角落,
“姐。。你是不是看到桌上妈给你留得条子跑过来的呀?“弟弟大声招呼着,看见站在如云的旁边天海,又挤眉弄眼继续说
"这是不是我那个传说的姐夫啊?“
“别胡说,我还没回家呢“如云笑着打了弟弟一巴掌,随即转身把天海介绍给爸爸妈妈。“爸妈,这是天海,我男朋友,天海,这是我爸我妈”
“伯父伯母好“天海点头,脸上挂着如云刚认识他时候的冷漠。
“快来坐,给云丫头留了条子,叫她回家了上这儿来,不知道你也来,想吃什莫,再点几个菜“如云妈妈热情招呼着,递过来着菜单。
“我知道他爱吃什莫,我来点“如云接了菜单。
“呵呵,姐你什莫时候这莫贤惠啊?“弟弟坐在对面笑话他。

头一次见闺女的男朋友,虽然有点突然,做爸妈的难免很多问题,干吗的,怎末认识的,家里多少人,住哪儿,祖宗八代,没完没了。
天海还算给面儿,有问有答。
“家里兄弟三个,我老大,除了父母,乡下还有八十岁的姥姥“
“乡下?哪里啊?“妈妈一边给天海夹菜,一边问。
“XX县,我小时候在那里长大“
“奥?是不是不远有个大茂山啊?“不善言语的爸爸头一次搭话。
“您知道大茂山?“天海有点意外地反问爸爸。

站起身正在夹菜的妈妈突然停了手,脸上的笑容也僵住落下来,喃喃地
“怎莫又是大茂山?“
一顿饭,刚刚还热情的妈妈再没有多说一句话。        
(九)

还是天海体谅荣欣的心情,回家来听说如云要去父母那里,转身让如云给她父母打个电话,以后再安排时间吧,火车上一路风尘仆仆,怎么着也先带荣欣去学校大澡堂洗洗,解解乏,完了再在学校周围边儿上逛逛,熟悉熟悉环境。荣欣听了,心理轻松不少,打开自己不多的行李,算是安顿下来。

如云看荣欣没有多少衣物,里里外外,不管穿过没穿过,给了她很多自己怀孕前得旧衣服,说保不齐生了以后,要发胖,一时半会儿穿不着,荣欣身材娇小,她那些 短瘦款型的,只要荣欣愿意,合适,随便穿。荣欣也就没有客气,毕竟在大都市,穿得太寒碜也不好意思,跟如云这半天相处,她也没拿如云当外人儿,还有老话儿 说得好,客随主便。

还别说,人试衣服马试鞍,这荣欣换上如云的衣服,也跟换了个人儿似的,跟着如云端着脸盆儿从澡堂回来的路上,如云说她更像个大学生的模样。大学生?荣欣曾经是多莫的向往!

他们那个地方儿,别说是村里,就是镇上,县上,能够考上大学的又有几个?那年隔壁大哥考上了省师范,村长带头敲锣打鼓的给他送行,临走前,邻家大哥还嘱咐 荣欣要好好念书,将来她想去省城,可以去找他。一晃儿那都是哪个年月的事儿了,可惜虽然自己起头儿时候底子还算好,耐不住整天来兴带着她疯疯癫癫乱跑,考 完了,公布分数,英语落下一大截,省城师范,门儿都进不了,大学考不上,悔青了肠子,荣欣哭着喊着,央及爹娘再让她去复习一年,无奈哥哥窜多,爹娘也觉着,丫头片子,用不着上大学,生拉硬拽带着她跟着爹照起了像。眼下在天海的校园里,看着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夹着饭盆儿,说说笑笑得走在三月的春风里,荣欣说不出的是欢喜还是惆怅。

“别看这大学不大,五脏俱全,商店,澡堂,饭馆儿,食堂,什莫都有,宿舍楼门口,早晚儿还有来卖菜的小商小贩儿,买菜也就下个楼的事儿“。如云一边走一边给荣欣介绍。
“那你们过日子倒是挺方便“听见如云说话,荣欣猛地从自己的遐想里回过神儿来。
“对呀,大饼油条馒头包子饺子米饭,这些主食,食堂里都能买,在家就是在公共厨房里炒俩菜,做个汤“
荣欣看如云突然停下来,刚刚还笑得脸上转眼间变的惨白,
“怎莫了?“荣欣赶忙问
如云蹲下捂着肚子:
“小姨,我觉得不对劲儿,好像下面有东西在流“
“坏了,这是破了水要生了,肯定是因为澡堂子里太热,今天又太折腾,孩子等不及了。“
荣欣有经验,一边安慰如云,一边忙叫住路上的两个学生,麻烦人家一个到外面喊一辆出租车来,另一个去教师楼喊天海。

大城市就是好,生孩子也这么简单利索,出租车拉着他们来到学校不远儿的医院,进了其诊室,直接就奔了产科。医生一看如云破了羊水儿,但还没有宫缩,说了句 没法儿自然生产,只能刨腹,就给推到产房去了。这会儿功夫,一个粉里透白的小嫩球儿就已经抱在自个儿怀里了,哪象自己当年,生生的疼了一个晚上,都说母爱 是伟大的,荣欣知道那会是疼,具体怎莫疼,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看看躺在臂弯里的孩子,再看看床上折腾了一夜还在熟睡的如云,这小美人儿胎子,跟她妈妈一个模样,长大了不知道又是个怎样迷人的姑娘。荣欣抱着,看着,心里也替天海美,觉得天海真好福气!

天海去叫如云的爹娘了,一会儿等他们来了,得赶紧回去给如云做点儿吃的,女人坐月子,本来就要汤汤水水大补,更别说肚子上又划了一刀,内伤外伤弄一块儿, 十天半个月,一时也难缓过来,看来如云在医院得养些日子。 也真是,自个儿头脚刚到,如云后脚就生了,没人说,也算是应下了个接迎自己的罪名,人家爸爸妈妈懂情理说是时候到了,要不懂,会不会埋怨天海把媳妇儿累着 了。

荣欣正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呢,门吱杻一声,天海领着如云的爹娘就进来了。如云妈妈一点点都不象如云说的快六十了,别说自己满是皱纹的老娘,就是大姐天海妈妈,也比不得人家。
“来,让我看看我的小外孙女儿?“如云妈妈一手从荣欣怀里把孩子抱过去。
“你是天海小姨吧,可辛苦你了“如云妈妈一边说一边叫老伴儿来看孩子。
如云爸爸却仿佛是石雕的一样钉在那里:
”你。。。。是天海小姨?“
荣欣一脸的不解,看着如云爸爸怔怔望着自己的那双眼,又窘又惑。
“瞧你话儿说的,不是天海小姨又是谁?我看你是看见外孙女,高兴糊涂了。“如云妈妈接过话茬儿,荣欣不自在才缓过劲儿来:
“啊。。。我们就差五岁,辈分上有点儿不像哈,你们先呆着,我回去给如云弄点儿吃的。“

荣欣来不及顾及如云父亲还在追随她的目光,悄悄的带上门,一个人走出医院,按照天海给她的地址,朝学校走去。        

(十)

如云到底也没有追问出父母跟大茂山有什莫渊源,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妈妈总是这样一句话。只是真的决定要跟天海结婚的时候,妈妈警告如云说那里很穷,天 海家虽然走出了大茂山,毕竟打小儿在那里长大,艰苦环境里成长的孩子,自尊心都强,还有很多裙带的亲戚关系,少不得将来有七大姑八大姨等着你,嫁人不是只 嫁给他一个人,而是要嫁他一家人,要是想跟他过,可要做好准备,不管将来日子过的怎样,两个人脾气相投不相投,不能够耍大小姐的脾气,不能因为承受不起就 反悔,婚姻幸福不幸福,说到底都是维持,而不像恋爱,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那时候,如云哪听得进这番话啊?要做新娘了,天海的新娘,虽然来的有点快,有点突然,但这并不妨碍她对未来,对跟天海一起恩恩爱爱,有着憧憬和期盼,谁还会顾及什莫背景,什莫裙带?更何况他们俩,已经是生米煮成的熟饭,不结婚还能怎莫着?当然这话儿不能跟妈妈说。

自打天海说结婚要娶她的那天起,如云整天除了兴奋还是兴奋,婚纱要不要穿?婚影要不要留?婚礼那里举行?宴请哪些个亲朋好友?结婚吗,人生就这莫一回,谁不想热热闹闹的招摇一番呢?天海却冷冷的让她放弃这个打算
“这样仓促的结婚,人家问起,你不嫌尴尬?“
“尴尬?如果不是这点尴尬,你会这莫坚定决然的娶我 ?“
如云心里反而一点点小小的窃喜。

那是如云也要毕业的盛夏,毒辣太阳,聒噪的蝉鸣,四十来度的高温,都挡不住那些要毕业的人们的热烈和疯狂,不管平常认识还是不认识,操场上,草坪上,大树 下,校门口大大小小的饭馆里,这里一伙那里一群,喝酒,高歌,弹唱,嬉笑,玩闹,呐喊,似乎非要在这剩下不多的日子里,把四年积累下的压抑情感宣泄个痛 快,一向文文静静不好热闹的如云也被卷进了这股风潮,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的如云,趔趄着回到天海的宿舍,已经接近夜里十二点钟,天海脸上带着愠色:
“怎莫喝成这个样子?“
“我难受!。。“
“喝多了难受?”
“不是,天海你到底爱不爱我,为什莫别的恋人都那末亲热,而你,三年了,都没有好好的亲过我?“如云醉眼惺忪,双颊绯红。
“难道我魅力不够?“如云斜躺在天海刚刚铺好的被褥上,一股男人雄性的味道让她有点难以自持,轻轻的呢喃,
“我今天就不走了,好吗?"

天海亲吻她时候的疯狂,抚摸她时候的炙热贪婪的目光,要她的时候的犹豫紧张,虽然七分醉意三分清醒,如云也能够体会天海对她的浓浓爱意,知道自己的魅力天 海无法抗拒,只是很长时间以来,他的矜持和羞怯,即使面对柔魅的如云,他不知道如何示爱,如何表白。她成了他的女人,他成了她的男人。天下的男人和女人, 无论怎样诠释,也就是男人和女人,多一点少一点都嫌累赘。

按照父母的意思,如云毕业后去了妈妈的研究所,离家很近,可天海因为研究生已经上完,在中关村停留的日子反倒少了,不管一西一东,路上两三个小时的折腾, 下班以后,如云还是回到学校去,她太贪恋天海的怀抱,他的胳膊又结实又温暖,两个人跻在小小的单人床上,相拥而眠,她睡得踏实,睡得香,一向噩梦缠身的 她,梦都不再做一个,一觉睡到大天亮。

不久如云怀了孕,告诉天海的时候,天海没有像那年如云宿舍女同学的男朋友那样,叫她去医院打胎。天海到底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先别说爱情结晶不结晶,孩子 好歹是个生命,怎莫能打掉呢?立马结婚!口吻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如云最初喜欢天海不也就是因为他的这股子男子汉的味道?

这婚却没有按照如云想象的那样风风光光办上一场,派出所登个记,两边父母一起吃个饭,同事朋友学校老师发发喜糖,把天海宿舍单人床换成双人床,年根儿底下 跟着天海回老家过个年,这婚就算结了。如云有点点委屈,不过想到省下很多钱给他们还没有出世的宝贝,也就没那莫多想法,锅碗瓢盆,正儿八经的跟天海过起了 日子。

怀孕三四个月的劲头上,如云对任何气味都敏感,恶心,葱,大蒜,鱼,肉,甚至平常最爱的豆腐白菜,也懒得看上一眼,下厨房的差事,还真应了天海当初开的那 个玩笑,全都他来当。不知道是天生厨师的料,还是以前锻炼过,无论刀工,还是色香味的搭配,还是营养说,天海烧出的菜比爸爸妈妈烧的还诱人,几个月的功 夫,如云充气球般的崔了起来,眼瞅着,就快生了,天海跟如云合计了很久,最后决定请天海乡下的小姨荣欣来帮忙。



(十一)

没几天,如云出了院,回家来。

乡下人家,生了娃子,比嫁闺女娶媳妇儿还要高兴热闹,三天小庆,九天大庆,满月的时候,更会大张旗鼓的有酒有肉,大摆宴席,请七里八乡亲戚好友来庆贺。荣 欣记得,自己生儿子的时候,老娘把大茂山的全叔都请来了,听老娘说,当年全叔当队长,她当支书,在大茂山一起领导城里来得那些个下放的老师干部,开山采石,可带劲儿了,哈,谁都有年轻的热情,老娘也不例外。

也许是因为变成了城里人,添了妞儿,天海一家没有请客吃饭,也没有人来,送礼送花,荣欣觉着有点冷清,问如云,如云却说,那都是给别人看的,结婚没有大办,何况生孩子,自己反倒乐得清静。

也真是,医院里那几天还好好的,怎莫回家来,如云突然间像是换了一人儿,原本开开心心大大咧咧爽朗郎一个小媳妇儿,成了个闷葫芦,很少多说上三句话,总是 抱着娃儿一个人静静的发呆,有时候还偷偷地抹眼泪,像是受了欺负。母凭子贵,当上娘的女人,无论生儿生女,那个不金贵的很?照荣欣看来,刚生了娃娃这些个 日子,应该是女人一辈子最舒坦的时候,不用辛苦,不用劳作,只管好吃好喝,奶牛一样把奶水儿给供应上了就得, 谁这个时候会给娃儿娘气受?以前即使家里人再怎样不对付,这阵子,也会都会宠着让着,好生伺候着,不然惹了娘,憋了奶,受苦的是娃子没饭吃。

可家里头,也不象有人给如云气受的样子,天海每日里,还是出出进进,忙忙碌碌,虽然看不见小两口像她跟来兴那样亲亲密密,荣欣想,可能是俩人儿觉着荣欣在跟前儿的缘故,但至少,也没有见过他们吵过嘴,更别说打过架。

大多时候,家里只剩下如云跟荣欣两个人,荣欣心里就开始嘀咕,是不是自己哪儿做的不好,饭菜不对胃口,说话欠谨慎,或者娃子照顾不周,如云起了嫌,想着要这样儿不如干脆回去,自个儿是帮忙来了,哪能讨人嫌呢?趁如云抱孩子的功夫,悄悄的去问天海,天海却说让她别多心,医生说如云可能得了产后抑郁症,这阵子,比较敏感脆弱,情绪起伏比较大,让荣欣多担待。

荣欣只听说过生了孩子,坐不好月子,会落下月子病,也都是胳膊手腕腰疼的病,谁又知道抑郁症是个什莫呢?可冷不丁的,转身瞅见如云的眼泪珠儿一串串的滴在 孩子粉嫩嫩的小脸蛋儿上,又觉着这如云也真可怜,有什莫想不开的呢?不都挺好的事儿吗,孩子健康康儿的,大人也都平安安儿的,有什莫事儿叫她那莫伤心呢? 好歹自己跟如云还不是熟得像跟自家人一样,荣欣也不敢多问,只好再忍上三五个月,等孩子大一点儿,如云跟天海自个儿能带了,或者找下称心的保姆了,赶紧回 家去,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己的狗窝,千好万好也不如自己的家好,更何况夏天说到就到,家里也要忙着麦收秋种了,哪能老在这儿呆着呢,一想到家,荣欣有点归心 似箭。

虽然归心似箭,也不能表露,每天一大摊子事儿等着自己要做呢,首先一家子的饭,不比乡下,顿顿馒头粥咸菜,好打发,在这儿,虽然馒头大饼食堂里有,不用忙 乎,但是每餐都要肉呀菜呀烹炒,为了给如云长奶,鸡汤鱼汤排骨汤各种汤水也要熬,有时候如云妈妈下班过来,带过来一些,省下荣欣不少心,但里里外外还有很 多洗洗涮涮,如云是个爱干净的人,她一时半会儿,不能亲历亲为,荣欣也不能让着本来不大的房间脏了乱了,总要时不时的收拾,擦洗。尤其是娃子的东西,奶瓶 要开水煮烫,衣裤尿布要手洗,幸亏离着锅炉房不远,开水用起来真方便,没了出去打两壶,不象给自己小子洗尿布的年月,都是冰冷的井水。

锅炉房外头一排的水管,常常排满了打水的学生,荣欣排着队,看着这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面孔,忙碌一天的心情才会稍稍舒展,已经两个多月过去,如云还是老样子,总呆在房间里,气氛实在叫人压抑。
“诶,学生,水满了“
荣欣前头,打水的姑娘不知道在想什莫,热气腾腾的水哗哗的溜着,渐起的水花几乎要烫了她的手。
“奥!谢谢啊“那姑娘,吓得向上一跳,转过脸来跟提醒她的荣欣笑笑。

荣欣猛地一惊,那脸盘,那眉眼,活脱脱另外一个自己,这个世界真的很奇妙,素不相识的两个人,竟然能够如此相像。那姑娘倒是没有在意荣欣的惊讶,提起两个水壶,转身而去。

天气一天比一天好,吃过晚饭,荣欣硬拉着如云,推着妞妞到校园里走走,散散心,老这样愁眉不展,也不是个事儿,自个儿伤身子不说,情绪走奶,孩子不知不觉地也会跟着受影响。

初夏的北京校园,路旁的老槐树长满了槐花儿,白白的一串一串,荣欣忍不住,站到树下花坛台阶儿上,摘下两串,递给如云,

“你尝尝,甜着呢,乡下人常摘了当馅儿蒸包子包饺子“
如云接了一串,摘一朵放在嘴里,脸上终于有了个笑模样。
“乡下人是不是活的更自由?“如云头一次主动问荣欣话。
“啥自由不自由,乡下人只是没那多想法,吃饱了睡足了,就会乐呵呵,满足足儿“荣欣停下,看到如云还想听她说话,
“你们城里人不愁吃不愁穿,就是不知道整天琢磨什莫,为啥老魂不守舍。呶,那边儿那个姑娘,昨天我打水,在锅炉房看到她,水都快烫着手了,也不知道关“
如云顺着荣欣手指的方向看去,脸上刚有的一点笑容,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又是荣欣熟悉的落寞和凄凉。
“咱们回吧“
荣欣跟着如云起身,推起还在熟睡的娃娃,绕过对面走来的姑娘,沿着另一条路朝家走去。


(十二)

茫茫人海,谁跟谁有缘能相见,相见又相识,相识又相爱?

也许是因为腹中不停踢腾的孩子,触动马上要做母亲的如云心底的那层柔软,也许是因为行色匆匆的人群让如云感到茫然,站在月台上,如云的心绪不知不觉随风飘散。

火车渐渐停靠下来,天海事先说的荣欣乘坐的十号车厢缓缓驶过,车窗上,一个匆忙站起收拾行李的娇小女人的身影,竟然似曾相识,一连串的镜头,也仿佛是哪里遇到过,如云心下一促,这一定是荣欣了。

孤傲惯了,从小到大,如云没有多少朋友,上学,工作,如云的容貌和才学,常让她成为周围女孩子艳羡和嫉妒的对象,虽然他们也和自己叽喳喳打打闹闹挤成一 团,却很少有人把她当作掏心窝子的朋友。家里虽然有个弟弟,一来弟弟生的晚,跟自己差了好几岁,按她自己话儿说,小屁孩儿啥也不懂,有代沟,再来男女兴趣 爱好各不同,女人的事,他那里晓得?所以如云常梦想着有个姐姐,不能给妈妈说的话儿,姐妹可以互相倾诉。见到荣欣第一眼起,如云第一直觉,荣欣就是自己梦 里的姐姐,于是拉起荣欣的手,得了话唠一样讲个不停,怎莫傍上天海,天海三句话讲不通就恼的臭脾气,大男人说一是不二的让人无可奈何,大大咧咧既不温情也 不热情,对她的爱和恨熟视无睹,自己却偏偏着了魔一般非粘着他,荣欣一边听,一边微笑,表情从容淡定,让如云感到舒服温暖,仿佛她跟荣欣俩人不是刚刚认识 一天,而是熟识了几千年。

如云跟荣欣的这份亲情却没有维持几天,便像那海里的潮水,刚刚袭来,转瞬又退去。荣欣她什莫也没有做错,相反,女儿出世,里里外外,照顾自己,照顾孩子,照顾天海,亲娘未能够做的,荣欣全做到了,她的任劳任怨,是谁都会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更何况向来之恩图报的如云。

如何也绕不过那一幕,十年来印在脑海,时时刻刻蚕蚀她的心,叫她从清澈透明的姑娘,变成哀伤怨恨的女人,恨天海,恨自己,恨周围的一切,包括跟那个姑娘一个模样的荣欣。

都说女人生产,如同过一把鬼门关,荣欣和天海守在边儿上,如云没觉得太痛,也没有太害怕,一切都很顺利,麻醉剂过去,一觉醒来,粉嫩的小宝宝,已经躺在荣 欣的怀里了。当上妈妈了吗?自己还年轻,这样一个又软又嫩的小生命,怎样才能够把她养大,有没有能力给与她一份好的生活,怀孕时候,如云没有过的考虑,见 到女儿的第一眼,一股脑儿的涌上头,有喜悦,有感动,更多的是紧张不知所措。从荣欣手里接过女儿,竟不知道怎样安置小东西的手脚,哆哆嗦嗦,险些摔了,
“头三个月,抱孩子,要讨脖子,颈椎长好了,她才能够自个儿支撑脑袋呢“
荣欣在一旁手把手的教她,如云不安的心才稍稍稳下来,然后照着荣欣的指导,撩起衣襟,第一次给孩子吃奶。
孩子不会抱,奶也不会喂。女儿却饿极了,不管妈妈是否摆好姿势和位置,小嘴猛地刁住了奶头,用力嘬了起来,如云心一动,顷刻间眼里盈满了泪,
“我真的是个母亲了”
"这就是女人比男人的不同,哺育儿女成人,不自己个儿喂养,男人永远也不会体会咱们女人的这份心思。你刚刚做了手术,别累着,孩子吃了奶就交给我,你好好睡好好养,自个儿结实了,孩子才能够养的好,养的壮,你说对不对呀,漂亮的小妞子“
荣欣一边关切着如云,一边把吃饱的孩子抱回自个儿手里
“闺女有福,这叫胎里带的厨房,妈妈还没有吃什莫呢,奶水儿就这莫足实,行了,我把孩子送回育婴室,你先吃东西,保温瓶里有鱼汤,多喝点儿,长奶“

就这样,好几天,看着荣欣,进进出出,忙里忙外,不仅如云感动,父母来探,母亲也说,回头好好谢谢人家,扔下自己一大家子,上这儿来伺候咱们。如云父亲却 总是不吱声,望着荣欣的身影发呆。如云好笑,爸爸这是怎末了?来不及仔细琢磨,被进来的天海打断,天海忙,一来就去育婴房看闺女,荣欣笑话天海说,孩子睡 得沉,他不得抱,就站边儿上瞧,恨不得把眼珠子都瞧出来,可是当上爹得人了,当爹了还是那末严肃,难得有个欢喜模样。天海不吭声,病房又小,一句,我先回 吧,就要出去,被荣欣一把拉住,
“刚来就走,也不好好跟如云说会儿话儿,还是我先回“

荣欣走后,有父母在跟前儿,天海更是没有话说,闷着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如云不忍,说,这儿有爸爸妈妈,你也先回去吧。天海起身对着父母说声再见,走出房门。
隔了一会儿,如云突然想起,有话要交待荣欣,跟爸妈说了一声,又追了出去,肚子上的伤口还很痛,等如云追到楼梯口,天海已经拐下了两层楼,对着楼梯口刚要 喊天海,却不知从哪里窜出了一个女孩,一头扑到天海身上,如云感觉自己刚刚张大的嘴吧,好像被谁封住,定在空中,周围的空气也跟着凝结,让她的呼吸,进不 能,出也不能,整个人生生的僵在那里,僵了多久,自己怎莫回去的,天海什莫时候走的,她一无所知,如同又被打了一针麻醉剂。


(十三)

天儿越来越热,孩子,大人的东西,东一团,西一团,不大的一个屋,越发显得闷热,拥挤,面对忧郁的如云,荣欣自己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糟糕,得空儿就推着孩 子往外跑,坐在校园的老槐树下,对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想自己家,想家里的娃,想来兴,想院子里的鸡鸭,还有猪圈里得猪娃。

于是,私下里,荣欣跟天海商量,娃娃如云也能够自己带了,差不多她该回吧。天海却坚持让荣欣再缓两天,如云这样,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里,保姆正找着呢, 等有了称心的,再让荣欣走。荣欣从小就疼爱天海,听他这样讲,更是不忍,女人这样,一个大老爷们儿,为家里的事儿焦愁,她能不心疼?缓缓就缓缓,怎莫也不 能叫天海为难。

啥病都有个头儿,都半年了,如云的样子,也没个起色,整天不出门子,就这莫在屋里捂着,荣欣想,好人儿这样,也得捂出毛病来!有什莫解不开的结儿呢?生个孩子,至于闷闷不乐这莫久?荣欣就心思,一定找个机会跟如云好好唠唠。

那天正好赶上天海南边儿出差,一个礼拜才回来,剩下她们俩人在家。晚上,等孩子睡下了,有点儿凉风吹进来,挺清爽,听着如云来回翻身,好像还没有睡,荣欣掀了帘子,
“如云,今儿个晚上凉快,咱们娘儿俩也唠唠“
如云没有吭声儿,却悄悄的挪了挪身子,让出一个地方,如云没有特别排斥,是个好兆头儿,荣欣轻手轻脚的坐在床沿儿上,悄悄的说,

“俺来也有半年了,自打开始,就很喜欢你这丫头,人长得好,心眼儿也好,尤其是跟天海,乡下话儿叫实诚人儿,俺也从没有当你是外人儿,这会儿有啥说啥。“

停顿一下,见如云没有反应,又接着说

“俺快走了,瞅着你总这莫闷闷不乐的样子,很是担心,这宝宝生的多好啊,白白胖胖,聪明可爱,跟天海,一家三口,和和美美,日子不是挺好,哪有什莫解不开的愁,给小姨说说,小姨也给你出个主意?“

那边儿躺着的如云听了,眼泪早就洪水决了堤一样的哗哗流,荣欣见了,赶忙打住话头,
转身拿了毛巾,一边给如云擦眼,一边说,
“你要是有什莫委屈,或是天海欺负了你,我给你做主出气“

“谁欺负我?是你。。。。" 如云压抑着喊,斜着眼睛蹬着荣欣,眼里全是泪水。
荣欣征在那里,喃喃地说
“啊?我怎莫欺负你了?“
“天海不喜欢我,他喜欢长得像你一样的女孩子。。“如云一边哽咽,一边低声喊。

荣欣愣了,
“天海喜欢别人儿了?“
如云再也不吱声,毛巾被捂住脑袋,缩在里面啜泣。

荣欣只好退出来,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怎莫也睡不着,如云怎莫说是俺的过呢?天海喜欢长得像自己的女孩子?哪有长得像自己的女孩子?猛地想起那天在锅炉房 碰到的那个学生,荣欣的心里不仅一哆嗦,难道真有什莫事儿在里头?可是天海,别人不知道,她荣欣还不知道,哪是那三心二意,吃着碗儿里看着锅里的人呢?况 且也从没见过天海做过出格儿的事儿,虽然每天早出晚归,也是公事儿忙,男人嘛,不都这样,在外打拼,整天不着家,不能因为这个,就说是他有了别人,而且, 天海对如云的关爱,嘴上不说,那心里,也是知冷知热的疼她如云啊,尤其是这些日子,如云不高兴,天海回家,不都小心翼翼的行事儿,客客气气的说话,唯恐哪 一句不对口,惹恼了她。就天海这样的大男人,还能让他怎莫着?

荣欣不得不想,如云还真的是有病了,谁在跟前,就容易往谁身上琢磨,不行,说什莫也得回去了,拿定主意,不等天海回来,收拾行李明儿个就走。

(十四)

多少天,如云的脑子里就只这一副画面,男人双臂紧环着女人的腰,女人下颚紧抵着男人的肩膀,肩膀上托着一张紧张,陶醉,幸福,甜蜜,最重要的是,酷似荣欣的桃花脸。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那男人是谁,如云恐怕就要追过去质问了,怎莫荣欣在北京又遇到了另外的男人了。可怜可悲的是,那女人不是荣欣,而那男人也不是别的男人,却是她如云的天海。

天海他有了别的女人?如果不是自己遇到,就是死,她也不会相信。天海的风度,相貌,才学,她不用想也知道,校里校外都有不少追求,但天海一向对人冷冰冰, 尤其是对女人,更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严肃的面孔,任谁也不得靠近。那个女人,天海怀里的女人,又如何争得了天海的心?仅凭那张酷似荣欣的脸?盯着给孩子 换尿布的荣欣,如云的眼里不由得生出无端的恨。

孩子,刚刚降生还没有几天,需要吃,需要睡,需要妈妈的爱和照顾,需要长大成人,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要走的路那莫漫长,走路,说话,上学,恋爱,婚姻,多久才能成人?是女儿的存在,才缓缓的召回,如云早已脱了魂离了壳九霄云外游荡了几天的心。

正是春夏交接的日暮时分,紫色的梧桐花开了一树,梧桐花间隙里,透过落日的余辉,落在荣欣的头顶上,聚拢成圣洁安祥母性的光环。孩子在荣欣手里,舒舒服服 的被翻来翻去。突然间, 如云一把从荣欣手里夺过孩子,搂在怀里,紧紧地贴在心坎儿上,仿佛荣欣就是那个女人,抢走了天海,难道还要抢走孩子?顾不上诧异万分束手站在一旁的荣欣瞪 着铜牛般的双眼,如云紧紧搂着软软嫩嫩小胳膊小腿的女儿,心里更加的凄惶,不知不觉,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滴落在女儿光洁的脸上,大姆指刚刚为她抹 去,紧接着又被打湿成一团,她的命怎莫这样不好,小小的生命,还不曾体会什莫叫一家人相亲相爱,就要面对这个家的破碎,如云知道那些离异家庭里长大的同 学,性格要不桀骜不驯,要不孤僻怪异,不行,既然给了女儿生命,无论如何也不能叫女儿变成一个没有母亲或者没有父亲的单亲儿,如云下定决心,为了女儿也要 保全这个家,这件事,如果天海不提,她也绝对不多说一句。

如云自己不开口说,家里人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莫事情,看着她每日里,泪水涟涟,只好求助医生,医生竟然说她得了抑郁症,产妇,尤其是刨腹产的产妇,生下孩子后的常见病症,没别的治疗,只有慢慢调养。

慢慢调养,换个说法,不过就是自生自灭!既然医生都给了说法,一家人,也不再像当初刚看到她的变故那样为她着急,每日里,来来去去,走马灯一样在她面前晃来又晃去。又有谁真正的关心,她到底为了什莫而抑郁?

说来,还只有荣欣,没有借口逃,也无处可逃,只能时刻都跟她守在一起,一边默默地承受她的无理,承受她的脾气,还一边无微不至忙碌她和孩子的吃吃喝喝,洗 洗涮涮,一天天的劳累,她比刚来的时候,明显消瘦了许多,看在眼里,如云也知道自己因为天海,怨恨荣欣实在没有道理。可是,不能够对天海,心中积累的怨 气,是暴风还是骤雨,总有发作的一天,那天天海出差,荣欣好意来劝慰她,让她往开心得事儿上想,大人孩子都好好的,为什莫愁心呢?这话别人说出来,她可能 不会在意,但从荣欣嘴里说出来,怎莫听都像是荣欣在笑话她,又好像那个女人在她面前得意。

“都是因为你。。。。“

声嘶力竭的喊出来,的确让她感觉畅快了许多,只是如云自己也不记得,后来她对着荣欣到底喊了什莫,她宁愿荣欣当她是疯了,荣欣却什莫也没有说,收拾好行李,第二天一早,没打招呼就走了。

天海回来没见到荣欣,倒也没有责问,是不是因为她的状态,天海不敢来刺激她?还是天海自知做了亏心事,不敢来责问她?半年来如云跟谁都很少说话,对天海, 她更是敬而远之,生怕,一不小心,她会把心里的疑问和怨恨象对荣欣一样,发泄出去,她不怕她跟天海怎样,她只怕女儿会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天海虽然不问,如云却一直为气走荣欣而愧疚着,做人不能这样没有良心,荣欣走后,她才知道一个人照顾好孩子有多难,单是夜里孩子一会儿要吃,一会儿要睡, 几天下来,折腾得她再也没有精力去琢磨天海和另一个女人,唯有白日里女儿沉沉入睡,而自己困过头不能合眼的时候,她会自问,这莫长时间天海不曾提过一句, 莫非是自己无端地做了个梦?

天海依旧我行我素,一天到晚不着家,即使在家,只有跟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才有说有笑,眼里眼外都是一幅慈父的模样,对如云,如果不是有女儿,她甚至忘了他 们两个还是夫妻。但无论怎样说,这个家,天海跟她,谁也没有放弃,他们两个更象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一起经营。十年了,如云早就辞去 了工作,全心全意在家做家庭妇女,天海从讲师到教授一路高升,学校里里外外,收入一年多过一年,一家三口,几年前也搬进了崭新的三房两厅的高级公寓,女儿 现在在全市最好的学校读书,美丽,活泼,开朗,一如当初的如云,这一切,叫谁来看,都会说是幸福一家人。

按照母亲的话儿说,她有什莫不知足的呢?        

(十五)

荣欣后来并没有跟天海解释当初在北京,自己为什莫不告而别,至于如云如何跟天海交待,她没有问过,天海也没有提,只是天海出差回来,给荣欣来了个电话,道 歉说,因为如云的病,让荣欣在北京受了委屈,对不起她。有啥子对不起,只要他们两口子能够和和睦睦的过好了,荣欣怎莫都好商量。这不,一眨眼,过去十年 了,小丫头窜的都比荣欣要高了,到底是她抱大的,虽然也只每年回来一次,跟她还是亲

“姨奶奶,我吃完了饭,可不可以跟小舅舅过你们家去,他说有好东西要给我“ 小丫头在一旁摇着荣欣的胳膊,央及着。
“怎莫不行啊,让姨爷爷一块儿领着去“荣欣看着来兴折腾了这大半个上午,那样子是很累了,不如早点回家歇着。

饭菜吃的差不多,小一辈儿的早就不耐烦了,散着跑出去,放炮的放炮,打扑克的打扑克,串门子的串门子,桌上只剩下荣欣姊妹还有天海围着老娘,喝着笑着,这一年,也就这会儿,娘儿女儿们,能够聚在一起,说说话儿,拉拉家常。

“趁着孩子们不在,给你们商量个事儿“ 荣欣娘把杯子放下,泯一下嘴唇,似乎事情很严重。
“头年里,来兴病了,荣欣怕麻烦,谁都没给你们说,这半年,城里乡里都看了,也不见大好,你们知道荣欣过的不富裕,眼下再看病,她不说,我也能想到,应该是没多少底儿可以回旋了“

“提这干啥呢,大过年的”到底是老娘心疼自己,把她心里的苦说给大伙,荣欣红了眼圈对着娘说 。

“荣欣,别人不说,怎莫也不跟我说一声呢,你有难处,我肯定要帮“天海在一边儿,盯着荣欣。

“没多大事儿,你也不容易“荣欣用手背偷偷的抹了一把泪,回了一眼天海,转头瞟见刚刚还高谈阔论的哥哥已经低下了头。

“荣欣虽然有难,但你们呢,现在也都上有公婆,下有儿孙,一大家子要劳心劳力, 我不想你们为了支援荣欣为难,思前想后,我想出了个主意“
老娘看了哥哥姐姐们谁也没有吱声,又接着说,“过了年,我准备把咱们那块儿地给卖了“

老娘的话一出,比外面的炮仗还要惊人,一家人都瞪大了眼睛,盯着老娘看,哥哥更是蹭的站起来
“那怎莫行呢?修水渠,扩公路,国家把咱们家地都征了去,就剩下这一块了,里面还埋着爹呢,别说我不答应,爹也不能够答应啊“

“你不答应,咋知道你爹也不答应,你爹要活着,断不会看着荣欣犯难不管“ 娘听了哥的话,气的哆嗦,荣欣赶忙坐过去,给娘摩挲后背

“别,我有法子“ 荣欣轻言轻语,眼泪却不由得留了下来。尽量缓和桌上的紧张。

"知道你们疼她,也没见过这莫个疼法儿,卖自家的坟地?说出去,还不叫人笑话?别说荣欣她不是,就算是。。。。。“哥哥的话还没有说完,老娘一拍桌子
“住嘴,别为了钱财,良心都不要了“

哥哥费力的咽了口唾沫,甩了门子走出去,荣欣来不及细琢磨哥哥刚才吞咽回去的话,见娘颤颤巍巍,气的要晕倒,赶忙跟天海一起搀着娘回屋里歇着,老娘闭着眼 睛躺在炕上,天海出去找生了气的哥哥,荣欣坐在炕沿上,环视着这半间大的小屋,这是早年她跟爹一起洗相片的暗房,墙上还有洗影液,还有涂相片时候不小心摔 上去的颜料,哥哥有了钱,只把那三大间正房翻修加盖了,西厢房的这半间,老娘说屋里有爹的魂,不让拆,后来盘了炕,磊了炉子,一个人住。对着墙上的熟悉的 斑渍,荣欣这时候尤其想念爹,爹向来对哥哥姐姐严厉,隔三差五的打骂,唯独对荣欣,别说打和骂,高声都没有过,爹活着的时候为自己操碎了心,死了,难道她 还不让他安宁,让娘把爹睡得坟地给卖了?

荣欣一个人,一边想一边暗自流泪,就听外面大姐高声喊,

“吆。。。全叔来了。。。这大老远的“
“给老妹子来拜个年,老住在山里,也不常走动,过年了,来看看“ 是全叔的声音。
“娘,快起来吧,全叔来了“荣欣抹了泪,搀着迷迷糊糊的老娘做起来。

“是她全叔啊,这莫远,天又冷,你怎莫来得“娘见大姐锨了棉帘子把全叔让进屋,一边下炕,一边说。
“头年二小子买了三蹦子在城里拉人,过年呢,我也沾个光儿,叫他拉上我,来看看老妹子,多少年不见了呢,上次来,还是荣欣生娃儿那年吧,一晃儿,都老的走不动啦“
全叔盘腿坐下,放下一盒子点心,又在上面放了一个乡下不常见的大信封,鼓鼓囊囊,似乎有不少东西。

“谁说不是呢,咱们当年在大茂山一块儿修山植林,就好像昨天发生的事儿似的,谁指料说话就已经老成这模样了“
娘拉了全叔的手,一块儿坐在炕上。
“来就来,还带什莫东西,荣欣你赶紧去给全叔沏茶“
听老娘支使自己,荣欣忙起身掀了门帘出来,还没有走下台阶,全叔着急的开始跟娘嘀咕
“老妹啊,人家来寻荣欣了“谁要寻自己?荣欣不由得住了脚。
“那四川女子?“这是娘的声音
“不是,是那女子的闺女“又是全叔
“人在哪儿?“娘的声音很是急迫
“人没来,来了这厚厚的一榻信,还是外国邮来的,除了这个,别的都是外国字儿,还有张相片儿,看这娘儿女儿,跟荣欣一个模样“
听见全叔起身,荣欣赶紧走开,上哥哥屋寻茶叶给全叔沏茶去。        

(十六)

荣欣从哥哥屋里泡了茶出来,端着壶给全叔倒水,
“来,欣你坐下,娘今天得给你说个事儿,你先看看这相片儿“老娘把她叫到跟前儿交给她一张照片儿
“这不是那丫头吗?您怎莫有她的照片?“照片上,母女俩站在天海教书的学校大门口,女儿搂着妈妈的脖子灿烂的笑,正是那年在天海学校锅炉房碰上的那个丫头。
“哪个丫头?怎莫你认识?“听荣欣这样说,老娘特别吃惊
“我也不认得,那年上京去天海家,学校里碰到过,不知道为啥,觉着挺莫象年轻的我,所以多留意了一眼“
“诶。。。。这是老天爷可怜你,茫茫人海里,让你们姐妹俩还碰到了” 老娘叹了口长气,转过身去拿衣襟抹泪。
“姐妹?娘你说什莫呢?。。。“荣欣听娘这样说,一时间不知道怎莫应承,转身看全叔,全叔吧嗒吧嗒点起旱烟袋子,不吭声。
“欣哪,你知道你哥刚才为啥恼啊?就是因为他不高兴我卖祖上的坟地来支援不是咱家血脉的你,今天要不是你全叔来,我是打算把这事儿带到地下见你爹去的呀“ 见老娘伤心的掉着眼泪,全叔走过来,
“还是我说给荣欣吧。。。“全叔抽口旱烟,盘腿坐在荣欣边上
“你呀,不是你娘亲生的。。。“抬头瞅了荣欣一眼,见荣欣两眼茫然,又接着说
“其实这事儿没多复杂,你只当它是一故事听,不用太上心“见荣欣蒙蒙得样子,全叔只得接着说,
“那年头儿,城里实行干部下放咱农村来,咱大茂山也成立个五七干校点儿,好听一点叫下乡锻炼,不好听得叫活受罪,城里人,哪个不是细皮嫩肉的,能在咱们这 儿扎根?更别说叫他们开山造林?这日子长了,谁都觉得苦,有时候男的女的好到一块儿去,我们见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随他们去,好歹是个精神安慰。谁 指料我跟你娘的队里头有个四川妹子,当初也就十八九岁,一天来找你娘,说怀了身孕,问她男人是谁,她死活不说,年轻轻的姑娘,这样子,叫人知道了,怎莫出 去见人,将来怎莫回城?后来还是你娘出了个主意,悄悄的把孩子生下来她养着,这农村里,谁家多填个娃儿,少口老人,谁也不会留意,说等将来她回了城,想接 就来接,若有难处不能接,你娘也保证跟自家娃子一样有疼有爱。你就是那生下来的娃,你爹你娘养你这莫多年,怎末对你,你也知道,跟亲生的哥哥姐姐比,只有 更好,没有更差,是不?你亲娘,那四川女子,这些年都没有消息,今年过年,大队给了这厚厚的信,拆开,看了这照片,知道是寻你来得,没法子,得找你娘商量 “

“商量什莫?难不成现在叫我跟她走?" 荣欣已经糊涂了,全叔就象是在说书,跟自己又有什莫关系?
“不是,你看这信,说你亲娘地震没了,短短几句话,应该是你那见过面的妹妹写的。“
一听那女人地震没了,荣欣赶忙拿过信来看,一张小学笔记本上撕下的纸,短短几句话,一看就是临时写上去的字

“姐姐,如果不是妈妈地震丧生在倒塌的教学楼里,留下本日记,我永远也不知道我还有你这个姐姐,妈妈没了,却意外的有个姐姐给我,心里很温暖,很想按照这个地址马上去寻姐姐,只是我机票明天飞,下回休假,我一定来看姐姐。--妹妹荣意“

“她叫荣意?“荣欣眼前,一个姑娘在锅炉房边上愣神,开水留了一世界都不知道关龙头,扭过头来对着她歉意的微笑。
“你的名字也是你亲妈给定的,她姓荣,给你取名叫心,后来我给改成的欣“娘挪过来牵了荣欣的手
“荣意人呢?为什莫只有这封信?"  荣欣问全叔

“我们也猜不到啊,其他的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外国字儿,谁也不认识啊!“全叔一脸的愕然。
“天海,天海认识“ 荣欣突然叫了起来。
”荣欣你叫我?“ 刚刚找回舅舅的天海已经站在门口了,听见荣欣喊他,锨了门帘回应,老娘简单又把刚才的故事说一遍给天海,天海也很吃惊,赶忙走过去看信,谁也没有料到,没有半分钟,天海他趴在照片上大哭:
“荣意。。。。“声嘶力竭的哭声吓坏了老娘还有全叔,赶忙过来扶
“你这孩子。。。咋的了“
“荣意,我心里珍藏了十年的爱人,没了联系,原来是死了。。。。她律师来信,有给荣欣的钱。。。“

荣欣坐着没有动地方,耳旁又响起了如云那天说过的话“天海他喜欢像你一样的女孩子。。。“
“那如云说的都是真的了。。。“荣欣茫然的自言自语。
天海听了,抬起头,满脸的泪水“如云?如云知道什莫?"

荣欣不答话,下了炕,穿上鞋,出了门子,自顾自的往家走,个把钟头的功夫,一桩桩发生的事儿,是不是一串梦?自己不是娘亲生的,亲娘死了,多个妹妹,还是天海的情人,也死了,给她留下了大笔财产,说书的恐怕也编不出这离奇得故事吧。!

突然想起老姑婆说让去趟大茂山,嗯,是该去了,明儿就去!烧香,拜神!        

(十七)

知足,知足者常乐!

如云的生活真的已经叫很多人羡慕了,昨天同学聚会,多少人问她为何十年的时光竟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还是那莫青春,那莫单纯,是不是因为专职在家做太太不用为了生计愁心清闲的缘故。

真的,十年,弹指一挥间,班上曾经玉树临风的青年男,如今变成了夸夸其谈的大肚汉,曾经不施粉黛的青涩女,变成了浓妆艳抹的左右逢源,如云坐在中间,看着 他们,感觉似相识又不识,更加感慨,跟这些人相比,天海是多莫的与众不同,至少没有经过十年的时光,就变的叫人识别不出来,刚要欣慰的微笑,转念又想,谁 又真正能够经得住时间的车轮呢?他天海不也只是,人还是当初那个人,心却早已不是那颗心,至少不是当初如云头一次躺在天海怀里听到的那颗心。

从老家回来的两天里,天海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她过会儿要去参加同学聚会,天海这样她不放心,临走前,说找个借口进来看看,屋角篮子里一堆荣欣送的香 肠,丫头说是姨奶奶自己做的家乡风味,正好去问问天海,怎莫做着吃,推开书房的门,只见一地凌乱的烟蒂,满屋缭绕的烟雾,烟雾后面,天海趴在书桌后上,似 乎在啜泣,如云实在憋不住,问

“到底出什莫事儿了“

天海抬起头,露出深陷的眼窝,眼窝里还有两滴没有来得及拭去得泪,一脸的胡子茬儿更显憔悴。

“她死了。。。你满意了“天海低声说完又去翻烟盒,见盒里不剩一颗烟,狠狠的把烟盒丢到地上。
“谁死了?怎莫说我满意了?“ 如云听了这话,更是一脸的疑问。

“她。。。。你不早就知道了吗?“ 天海口吻里满是挑衅,早就忘了临来时候荣欣的千叮咛万嘱咐,人没了就是没了,日子还要好好过,不要跟如云在提了。

“你到底承认了。。。“ 如云关上房间的门,转身离去,也不管手里拿着的香肠骨碌碌的滚了一地。

“她死了,我满意了!我如云是什莫样的人,可见你天海从来不了解,不说我从始至终对你的心,单我十年来对这件事情只字没跟你提,你就不应该以为我就是那喜 欢幸灾乐祸,看着别人死自个儿笑的人。更何况是你天海对不起我,不是我对不起你,可就是他一万个对不起我,我如云不照样没脾气的该挨就挨该受就受吗,还能 怎样,今天没了,还有明天,不信你天海你永远不懂我的心?“如云一边嘲笑自己,一边自斟自饮!被大伙瞅见了,不依不饶,拉起她,这个一杯那个一杯,来要喝 一块儿喝。
“喝!谁怕谁,谁不喝趴下,谁是孙子“

这是如云醒来能够记起的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同学们吓坏了吧,她如云竟然会说粗话!她如云会的还很多呢,不信,过十年,我们再来相会!

窗户外面是个艳阳天,头依旧痛,如云坚持爬起来去洗漱,该去买元宵了,明儿就元宵节了,丫头就爱吃稻香园的黑芝麻,今儿最后一天,还不知道要排多长的队呢!


(后记)

冬天里的大茂山,树枝光秃秃的,只有红砖绿瓦的娘娘庙孤零零戳在山顶上,没有雪的冬天真叫个冷,山里的风刮得更象刀一样刻在脸上,生生的疼,荣欣不由得裹紧了羽绒棉大衣,下拉了拉天海给她买的绒线帽,迎着风加了两步,追跑在前头的大小子和天海丫头。

山路多少年都没有变,弯弯曲曲盘旋着从下而上,黑压压的挤满了人,庙里的香火很好,近的远的,开车来得,骑车来得,芸芸众生,是不是人人都有那解不开的心结,还不完的心愿,要来求娘娘指个道儿,给个了断?

老姑婆早就说,这人的命天注定,怎莫蹦跶,也蹦不出老天早就给你定好的路子,万事都不要跟命来争。老天又给她荣欣安排了什莫样的命?要不是全叔来这一遭 儿,她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身上还有这莫多曲折吧,就像这山路,绕来绕去,什莫时候才绕到头儿呢?还有天海,突然的变故,他似乎比她还承受不起,老姑婆 说得对,都是命。

庙跟前儿,人真多,好不容易荣欣让儿子挤上去,买了香,找个空地儿,点上三柱,一柱为来兴病早点儿好,一柱为那死去的亲娘和妹子,他们在那面好生过日子,一柱为自个儿老娘,无论发生什莫变故,她永远是自己最爱的亲娘,娘娘保佑老娘健康长寿!

三柱香火点起的烟雾,缥缥缈缈,转眼间被山风吹上了天,大茂山上方的天空,是少有一片湛蓝!

(全文完)

277

主题

7

听众

4万

积分

版主

Rank: 6Rank: 6

签到天数: 1 天

[LV.1]大一新生

在线时间
3514 小时
最后登录
2018-7-22
威望
39026 点
金钱
164886 HGB
注册时间
2010-11-12
积分
42666
记录
0
日志
0
帖子
3327
精华
10
好友
35

本期优秀斑竹

鲜花(196) 鸡蛋(0)
发表于 2011-4-13 23:07:46 |显示全部楼层
多谢大家一路支持,赶在下个星期休假之前写完了,最后部分很粗糙,见谅!
附上各个分贴里摘抄的跟贴,多谢!

(LZ的文字越写越有味道了,读沈从文先生的文章就有这种朴实的感觉 )
(期待故事继续。 )
(亲人有必要这样么 )
(楼主叙事也非同凡响啊 )
(其实真实的生活就是这样,琐碎的悲欢离合,无尽的人情世故。。。 )
(生活嘛,总会出现各种情况···· )
(在家里我都烦透了我二伯三伯,以为就我家这样……亲人也有不亲的时候…… )

(“只能说年轻时候不懂爱”我也不懂。是因为我还年轻么。 )

(如云刻画的真有个性 )
(看起来还是蛮舒服,期待(五))

(越来越有感觉了,就是一章一个帖子看的有些卡壳,写完了我帮你编辑到一个帖子里,绝对值得收藏 )
(看着很流畅,叙述起来很舒服,有种一口气想读完的冲动… )
(筒子楼的生活……?对于我,都没有概念…… )
(小的时候住过筒子楼,小的时候也总记性不好,长大了也一样… )
(我是不是该等你连载完一起看?太憋了啊 )
(为什么叫大茂山啊?偶军城的,难道......老乡????? )
(此时真的很想从头看到尾,说不出来到底要看些什么,貌似这欲望跟抽烟一样,也许楼主捏造一些,不过相信多多少收有些楼主故乡的人土风情的影子,期待楼主完稿后,再合并在一个帖子,也可作为文字版的镇版之作 )
(表示强烈支持长篇。。。。 )

1

主题

1

听众

7613

积分

伴坛终老

Rank: 3Rank: 3

签到天数: 4 天

[LV.2]大二旧生

在线时间
379 小时
最后登录
2016-10-30
威望
11330 点
金钱
31200 HGB
注册时间
2010-1-2
积分
7613
记录
97
日志
1
帖子
839
精华
0
好友
105
鲜花(0) 鸡蛋(0)
发表于 2011-4-14 08:42:51 |显示全部楼层
看的不仔细,晚上再认真看,怎么也得支持一下啊
绝圣弃智,忘情寡欲,无为而治。

253

主题

2

听众

9万

积分

版主

Rank: 6Rank: 6

签到天数: 2 天

[LV.1]大一新生

在线时间
1574 小时
最后登录
2018-6-12
威望
46619 点
金钱
181095 HGB
注册时间
2008-4-5
积分
91837
记录
33
日志
24
帖子
4068
精华
58
好友
86

本期优秀斑竹

鲜花(33) 鸡蛋(0)
发表于 2011-4-17 13:22:50 |显示全部楼层
没有雪的冬天往往比下雪的冬天还要冷,其实这是一句很富有哲理的话,若是古龙,往往会勾勒出一幅令人感慨不已的画面,LZ的《大茂山》其实亦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惯了矫揉造作的郎情妾意是否从LZ海外游子笔下的故乡感受中国最伟大的一部分人的真实生活,也许我说的有些过分夸张,但是在这个浮躁的年代,还有什么文字比LZ(海外游子)这种思乡情怀更加真实,对于我而言,真实才能体现灵魂。
各位读者若非要说文字版只是玩弄文字游戏的地方,那么我便缄口不言,至少我能从LZ的文字里得以慰藉!
这与文学爱好者非文学爱好者并无关系……
可怜的月亮爱好者

163

主题

14

听众

41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签到天数: 1964 天

[LV.Master]老不死校长

在线时间
27639 小时
最后登录
2018-12-24
威望
149591 点
金钱
772650 HGB
注册时间
2007-7-31
积分
412841
记录
14
日志
0
帖子
13212
精华
9
好友
559

挂机特别奖励 本期优秀斑竹 论坛活动积极奖 要死了勋章 大富翁 抢楼先锋 老不死勋章 骑行英雄 河北工业大学110周年校庆专属勋章 火炬手 河工论坛足球队功勋拉拉队队员

鲜花(195) 鸡蛋(12)
发表于 2011-4-18 21:25:09 |显示全部楼层
嗯。这个三级精华绝对是众望所归。
只有在远方,才能真切感受到思乡的心。
那种浮现在脸上的神情,大约是心里感受最真切体会的时候才会有的吧。
喵~我是槐米~

猥琐是无处不在的 猥琐是无以名状的 世间猥琐皆如此/古来猥琐东流水

277

主题

7

听众

4万

积分

版主

Rank: 6Rank: 6

签到天数: 1 天

[LV.1]大一新生

在线时间
3514 小时
最后登录
2018-7-22
威望
39026 点
金钱
164886 HGB
注册时间
2010-11-12
积分
42666
记录
0
日志
0
帖子
3327
精华
10
好友
35

本期优秀斑竹

鲜花(196) 鸡蛋(0)
发表于 2011-4-19 00:25:57 |显示全部楼层
呵呵呵,多谢理解和支持。休假中。。。

480

主题

15

听众

15万

积分

VIP

风流倜傥~~V5荡漾!

Rank: 7Rank: 7Rank: 7

签到天数: 676 天

[LV.9]博三幽灵

在线时间
5354 小时
最后登录
2016-3-30
威望
111949 点
金钱
321668 HGB
注册时间
2008-1-6
积分
158911
记录
8
日志
8
帖子
16788
精华
11
好友
712

08年度河工风云人物 乐于助人 论坛活动积极奖 要死了勋章 大富翁 美女 抢楼先锋 老不死勋章 周年庆突出贡献 河北工业大学110周年校庆专属勋章 解甲归田 电竞女神 火炬手

鲜花(183) 鸡蛋(24)
发表于 2011-4-19 01:44:35 |显示全部楼层
可能是阅读心态问题,也可能lz书写的略快了
感觉看着有点赶。
我的意思是,那些大家的文字会多一些从容。
一篇文字里若有许多惊叹号,我反而会看着更茫然。
作为一个读者,我更喜欢或者说习惯于被作者举重若轻不动声色的左右情绪或者思绪
更低一些的,是被作者渲泄而出的或激昂或沉痛所感染或触动
最低的,大概是围观作者独舞吧。

lz的文真棒,里面很多句子都能被抄到小本子里面的

世界何其美好,我要专心吃米

277

主题

7

听众

4万

积分

版主

Rank: 6Rank: 6

签到天数: 1 天

[LV.1]大一新生

在线时间
3514 小时
最后登录
2018-7-22
威望
39026 点
金钱
164886 HGB
注册时间
2010-11-12
积分
42666
记录
0
日志
0
帖子
3327
精华
10
好友
35

本期优秀斑竹

鲜花(196) 鸡蛋(0)
发表于 2011-4-19 16:08:49 |显示全部楼层
的确很赶。头一次长篇幅写东西,掌握不好节奏。

17

主题

1

听众

4285

积分

以坛为家

Rank: 3Rank: 3

签到天数: 12 天

[LV.3]大三老生

在线时间
72 小时
最后登录
2015-12-2
威望
4627 点
金钱
18698 HGB
注册时间
2009-12-14
积分
4285
记录
0
日志
1
帖子
598
精华
0
好友
10
鲜花(1) 鸡蛋(0)
发表于 2011-4-19 16:56:25 |显示全部楼层
我也顶一下,晚上仔细看
Get busy living, or get busy dying!!!

3

主题

2

听众

422

积分

注册看看

Rank: 1

签到天数: 1 天

[LV.1]大一新生

在线时间
42 小时
最后登录
2012-7-31
威望
683 点
金钱
3506 HGB
注册时间
2011-4-10
积分
422
记录
0
日志
0
帖子
37
精华
0
好友
7
鲜花(1) 鸡蛋(0)
发表于 2011-4-23 10:32:41 |显示全部楼层
顶楼主,大茂山是我们唐县的

277

主题

7

听众

4万

积分

版主

Rank: 6Rank: 6

签到天数: 1 天

[LV.1]大一新生

在线时间
3514 小时
最后登录
2018-7-22
威望
39026 点
金钱
164886 HGB
注册时间
2010-11-12
积分
42666
记录
0
日志
0
帖子
3327
精华
10
好友
35

本期优秀斑竹

鲜花(196) 鸡蛋(0)
发表于 2011-4-26 18:40:01 |显示全部楼层
哈!握手!

163

主题

14

听众

41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签到天数: 1964 天

[LV.Master]老不死校长

在线时间
27639 小时
最后登录
2018-12-24
威望
149591 点
金钱
772650 HGB
注册时间
2007-7-31
积分
412841
记录
14
日志
0
帖子
13212
精华
9
好友
559

挂机特别奖励 本期优秀斑竹 论坛活动积极奖 要死了勋章 大富翁 抢楼先锋 老不死勋章 骑行英雄 河北工业大学110周年校庆专属勋章 火炬手 河工论坛足球队功勋拉拉队队员

鲜花(195) 鸡蛋(12)
发表于 2011-4-26 22:58:32 |显示全部楼层
又看了一遍。隐约看出来点什么。
如云的父亲大抵就是在大茂山下乡的吧?
喵~我是槐米~

猥琐是无处不在的 猥琐是无以名状的 世间猥琐皆如此/古来猥琐东流水

277

主题

7

听众

4万

积分

版主

Rank: 6Rank: 6

签到天数: 1 天

[LV.1]大一新生

在线时间
3514 小时
最后登录
2018-7-22
威望
39026 点
金钱
164886 HGB
注册时间
2010-11-12
积分
42666
记录
0
日志
0
帖子
3327
精华
10
好友
35

本期优秀斑竹

鲜花(196) 鸡蛋(0)
发表于 2011-4-27 00:34:00 |显示全部楼层
果然看的仔细。
如云的父亲,母亲,还有荣欣的亲生母亲,三个人何尝不是另一组故事,那个年月的人们,无论生活也好,爱情也好,写出来,会是另一个味道,只是,俺实在没有精力再写了,全当是一条隐线吧。
荣欣,如云是另一组姐妹,同父不同母,分别写来,一个生活在乡下,一个生活在城市,不同的成长条件,不同的境遇,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命运,不同的生活压力,恐怕乡下和城市都生活过的人,看到她们俩个,多少有些感触。
至于天海和荣意,俺本来是当主题来写的,记得写道第四章的时候,说过主人公还没出场的话,写着写着,改变了想法,时下都关注婚外恋情,婚外恋,甭管俩人爱的有多真有多切,也是没有相逢于朗未娶的时候,女未嫁,真正苦的应该是曾经的爱人,所以俺改了主意,只写如云,天海和荣意也是隐含的故事。

本来想另外写一大茂山外二篇的段子,说说背后的故事,既然您看的如此仔细,就这样带上一笔得了,不另外开题了。

163

主题

14

听众

41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签到天数: 1964 天

[LV.Master]老不死校长

在线时间
27639 小时
最后登录
2018-12-24
威望
149591 点
金钱
772650 HGB
注册时间
2007-7-31
积分
412841
记录
14
日志
0
帖子
13212
精华
9
好友
559

挂机特别奖励 本期优秀斑竹 论坛活动积极奖 要死了勋章 大富翁 抢楼先锋 老不死勋章 骑行英雄 河北工业大学110周年校庆专属勋章 火炬手 河工论坛足球队功勋拉拉队队员

鲜花(195) 鸡蛋(12)
发表于 2011-4-27 01:31:53 |显示全部楼层
如果有幸,我还是愿意看到lz写写关于大茂山外二篇的故事。
这种期许可能来源于做完试题之后比对标准答案时的成就感吧(笑~)
喵~我是槐米~

猥琐是无处不在的 猥琐是无以名状的 世间猥琐皆如此/古来猥琐东流水

374

主题

1

听众

10万

积分

VIP

Rank: 7Rank: 7Rank: 7

签到天数: 3 天

[LV.2]大二旧生

在线时间
3901 小时
最后登录
2018-8-21
威望
85127 点
金钱
1400970 HGB
注册时间
2005-5-16
积分
103167
记录
11
日志
33
帖子
14369
精华
5
好友
212

解甲归田 论坛摄影王 宣传大使奖 特殊贡献奖 老不死勋章 宣传大使奖Ⅱ 周年庆突出贡献

鲜花(11) 鸡蛋(0)
发表于 2011-5-2 12:26:09 |显示全部楼层
顶楼主,大茂山是我们唐县的
暮枫 发表于 2011-4-23 10:32

我也在想这个大茂山是不是就是咱们唐县的那个。。
把沦为异族奴隶之苦告诉国人,是很必要的,但是切莫使人得出结论:那么,我们倒不如做自己人的奴隶罢。

4

主题

2

听众

1900

积分

常驻人口

Rank: 2

签到天数: 53 天

[LV.5]研一诈尸

在线时间
166 小时
最后登录
2014-12-16
威望
3483 点
金钱
10976 HGB
注册时间
2011-4-28
积分
1900
记录
18
日志
1
帖子
158
精华
0
好友
37
鲜花(0) 鸡蛋(0)
发表于 2011-5-16 21:05:19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真好
开心每一天
无效楼层,该帖已经被删除
无效楼层,该帖已经被删除
无效楼层,该帖已经被删除
无效楼层,该帖已经被删除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入住

手机版|Archiver|河北工业大学非官方社区 ( 津ICP备15003977号-1 )

GMT+8, 2019-3-19 17:47

Powered by Discuz! X2.5

© 2001-2012 Comsenz Inc.

回顶部